“魏征道:臣谏的是错事。此事不错,只是急。殿下今年十三,急也在情理之中。”

“儿臣又问,那魏公此来是为何。”

“魏征道:臣来看看殿下急成什么样子,若是出错,臣便谏言。”

“儿臣说,那魏公看见了。”

“魏征便告退了。走到门口,他回过头说了一句,儿臣不解其意,一并录于此,请父皇解——”

“他说:殿下今日办的这件事,四十年后才见得出好坏,臣估摸着是看不见了,殿下看得见,望四十年后,殿下若是记得今日之事,到臣坟头说一声。”

李渊把这一张纸放下,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槐树的叶子在头顶上晃,日光碎成一片一片,在桌面上移。

“二郎,你算算。”李渊指着折子:“弘文馆下半年招五百。这五百里头,五姓七望能占多少。”

李世民思索了片刻:“儿臣要是没记错,照去年前年的比例,三十来个。”

“那皇子弘文馆呢?”李渊又问。

“皆无。”李世民手指点了点桌面:“皇子弘文馆儿臣去看过了,所收之人,皆于世家毫无关联。”

“那弘文馆里,就有四百七十个是别人家的孩子。”小兕子在李渊怀里扭了扭身子,李渊轻轻拍了拍她的背:“这四百七十个孩子,往后三年,念的书,是谁教的。”

李世民没有出声。

“是那二十九个里头的十一个。”李渊说,“是被门下省驳了资历未足的那十一个。”

他伸手,在那叠纸上按了一下。

“高明这一手,不是抢人,是把教书的位子占了,这一手,不像是他玩的出来的,想必是去请教了萧瑀。”

李世民坐在那儿,慢慢开口。

“高明应该只是有个想法,找了大安宫的三人商议出来的,门下省驳得掉一个人的官,驳不掉一个人教出来的一百个人。”

“对。”

“父皇。”

“嗯?”

“儿臣今年三十四。”李世民说,“儿臣十三岁的时候,在想什么?”

“你十三岁在雁门关外头骑马。”李渊说,“你想的是怎么把箭射得更准。”

李世民笑了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办了多大的事,萧瑀知道,王珪知道,这事,断人路子的事,堪比恪儿的推恩令。”

“二郎,你想错了,他知道,从建立皇子弘文馆的时候,他就知道。”李渊摆了摆手。

“这几个孩子,都是朕教出来的,什么德行朕比你清楚。”

“他就是觉得那二十九个人不该扔,就把他们放到能用的地方去了。”

“他连争都不肯争,还怕你不高兴,先把撤换的话搁在后头等着。”

李渊把那叠纸收拢了。

“二郎。”

“儿臣在。”

“你回信。”

“回什么。”

“就三个字。”李渊说,“办得好。”

李世民抬起头。

“就三个字?”

“三个字够了。”李渊说,“你写多了,他就要往回想;你写少了,他就知道你没别的意思。”

李世民点了点头。

“还有那第十二个教习的空缺。”李渊说,“他留着等朕定。”

“父皇要给谁。”

李渊坐在那儿,扭了扭身子,摸了摸小兕子的头。

“关朕屁事。”

“你自己想,等着回去再说。”

下午,李世民一个人在屋里写信。

写了很久。

小扣子送茶进去两回,两回都看见他坐在案后头,面前一张纸,笔在手里,没落下去。

第三回进去的时候,那张纸上有字了。

只有三个。

办得好。

李世民把笔搁下,看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把纸折起来,装进封套。

然后他又抽了一张纸出来。

这一张写得更慢。

他写了一行,划掉。又写一行,又划掉。第三次写下去,写了半张,停住了,把纸整个团起来扔在地上。

第四张纸铺开的时候,无舌在门外候着,听见里头一声很轻的响,是砚台被推了一下。

最后那封信,只有六行。

“高明:这件事,父皇已知,另有一封回你。

“这一封不是公事。”

“父皇问你一句话,你左腿是从哪一年起不好的。”

“不必写无事。你写了父皇也不信。父皇不在京,问不着你,只能问你自己。你答什么,父皇便信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