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擎挥剑砍翻一名刚刚冒头的黑鸦卫,自己也因为牵动伤口,疼得眼前一黑,险些摔倒。林慕贤在他身旁,用一根削尖的木棍,奋力刺向另一名敌人,动作虽不专业,但狠劲十足。
“公子小心!”石敢一声低喝,一枚梭镖脱手而出,将一名悄悄摸到陆擎侧后、举刀欲砍的敌人钉穿了咽喉。
崖顶空间有限,双方混战在一起,滚石擂木无法再用,形势对陆擎他们极为不利。他们本就人少,又人人带伤,渐渐被逼得不断后退,眼看就要被逼到悬崖另一侧。
就在这危急关头,忽然,从“一线天”另一侧的崖顶上,也传来喊杀声,数十支箭矢如同飞蝗般射向正在攀爬的追兵!箭矢又准又狠,瞬间射倒了七八名追兵,其中一支箭更是精准地射穿了赵昆坐骑的脖颈,战马悲鸣倒地,将赵昆摔了个七荤八素。
“什么人?!”赵昆又惊又怒,抬头望去。
只见对面崖顶上,影影绰绰出现了数十道人影,看装束,并非黑鸦卫或晋王府的人,倒像是……江湖客,或者,是某个大户人家的护院、家丁?他们手持弓弩,居高临下,对着赵昆的人马就是一轮齐射。
援兵?陆擎心中一惊,他在江南并无强援,谁会在这荒山野岭出手相助?
“是友非敌!先打退追兵!”疤脸刘经验老到,虽不知来者何人,但此刻同仇敌忾,先退敌再说。
有了侧翼的突然袭击,赵昆的队伍顿时陷入混乱,首尾不能相顾。攀爬崖顶的攻势也为之一缓。陆擎等人压力骤减,奋力反击,将几名爬上崖顶的敌人砍杀下去。
“撤!快撤!”赵昆见势不妙,对方占据地利,又有援兵,己方伤亡惨重,再打下去恐怕要全军覆没,只得恨恨地下令撤退。
追兵如潮水般退去,丢下二十多具尸体,仓皇逃离了“一线天”谷口。
陆擎等人瘫坐在崖顶,大口喘着粗气,个个身上挂彩,疲惫不堪。但危机暂时解除,众人都有种劫后余生之感。
对面的崖顶上,那群神秘的援兵也没有追击,而是放下了绳索,十几人顺着绳索敏捷地滑下,又攀爬上陆擎他们所在的崖顶。
为首一人,是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文士,面白无须,气质儒雅,但眼神锐利,行走间下盘沉稳,显然身怀武艺。他身后跟着的十几人,个个精悍,目光警惕,行动之间颇有章法,不似普通家丁护院。
“在下徐渭,字文长,绍兴府人氏,受人之托,特来相助陆公子。”中年文士走到陆擎面前,拱手一礼,语气平和,却自有一股令人信服的气度。
徐渭?徐文长?陆擎心中一震。此人他虽未见过,但名声在外。徐渭徐文长,乃是东南有名的才子,书画诗文俱佳,更兼通兵法谋略,性格狂放不羁,与沈炼、王世贞等名士交好。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说是“受人之托”?
“原来是徐先生,久仰大名。”陆擎强撑着站起身,还了一礼,警惕未消,“不知徐先生受何人所托?又怎知陆某在此遇险?”
徐渭微微一笑,似乎看出陆擎的戒备,也不着恼,从怀中取出一物,递了过来:“托付在下之人,与陆公子有旧。公子请看此物,便知在下并非虚言。”
陆擎接过,那是一个小小的锦囊,入手沉甸甸的。他打开锦囊,里面并非金银,而是一枚巴掌大小、非金非玉的令牌,入手温润。令牌正面刻着繁复的云纹,中间是一个古篆的“令”字;背面,则刻着一行小字:“丹心一片,日月可鉴。”
看到这行字,陆擎的手猛地一颤,眼眶瞬间发热。这枚令牌,他认识!这是父亲陆炳生前最珍视的信物之一,并非锦衣卫的制式令牌,而是父亲私下里请名匠打造,仅赠予极少数生死之交,代表着他绝对的信任和托付。父亲曾对他说过,见此令,如见他本人。
“这令牌……是家父……”陆擎声音有些哽咽,抬头看向徐渭,眼中充满了惊疑和激动。
徐渭点点头,神色也肃穆起来:“不错,此令正是陆炳陆大人所赠。当年文长落魄京师,遭人构陷,几陷囹圄,幸得陆大人仗义执言,查明真相,还我清白。陆大人对文长有救命之恩,知遇之谊。此令便是当年陆大人所赠,言道他日若有用得着徐某之处,或陆家后人持此令相见,徐某当竭尽全力,以报大恩。”
原来如此!陆擎心中恍然,又是感动,又是酸楚。父亲一生刚正,嫉恶如仇,但也因此树敌无数,最终蒙冤而死。没想到在这穷山恶水之间,绝境逢生之时,竟是父亲生前留下的善缘,救了自己一命。
“徐先生大恩,陆擎没齿难忘!”陆擎躬身,深深一礼。
“陆公子不必多礼。”徐渭连忙扶住他,目光扫过陆擎身上血迹斑斑的伤口和众人狼狈的样子,叹道,“看来陆公子在杭州,是经历了一场生死劫难。此地不宜久留,追兵虽退,未必不会卷土重来。在下在山中有一处隐秘落脚点,颇为安全,公子与诸位壮士可随我前往,疗伤歇息,再从长计议。”
陆擎此刻也确实到了强弩之末,伤口疼痛,失血乏力,兄弟们也个个疲惫带伤,急需休整。徐渭是父亲故人,又有令牌为证,应当可信。他点点头:“如此,叨扰徐先生了。”
“分内之事。”徐渭摆手,示意手下搀扶伤员。他带来的这十几人显然训练有素,动作麻利,很快便帮着漕帮兄弟处理伤口,整理行装。
在徐渭的带领下,一行人离开“一线天”,钻入更加茂密的山林,七拐八绕,来到一处极为隐蔽的山谷。谷中有几间依山而建的木屋,虽然简陋,但颇为干净,周围还设有简单的警戒机关。
进入木屋,林慕贤立刻为陆擎重新处理伤口。徐渭也命人取来清水、食物和干净的布条。众人总算得以喘息。
“徐先生,您怎会恰好在此?”陆擎喝了些热水,缓过气来,问出心中疑惑。
徐渭坐在他对面,神色凝重:“并非恰好。徐某本是受友人之邀,前往湖州访友,前日路经杭州附近,听闻杭州城大乱,流民营被焚,织造局、皇木厂遇袭,城内风声鹤唳,四处搜捕叛党。又闻黑鸦卫倾巢而出,往西追捕要犯。徐某想起陆大人当年曾言,若有朝一日其子有难,可持令相助。又隐约听闻此次杭州之事,似乎与已故陆大人有关,更牵扯到晋王。徐某猜想,被追捕的‘要犯’,很可能是陆公子你,故而一路寻来,幸好在‘一线天’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