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帝沉默了片刻,才慢慢道:

“替朕留个血脉。”

王一言眉梢动了一下。

景和帝没看漏,却也不解释,只继续说下去。

“朕不要他坐那个位置,因为朕自己坐了这么多年,知道其中感受。朕只要他活着。”

“活过这一场乱,活到局定。”

他语气更缓。

“至于是谁,随你定。”

王一言终于看向他,眼神里没有什么情绪,只是问:“你拿什么换?”

景和帝早料到他会这么问,抬手点了点案上的帛书。

“张怀远。”

王一言目光微动。

景和帝道:“朕已经让人拟旨,三日内调他入中枢,任副相。等他进来,你的人,才算真正站到台面上。”

王一言伸手端起那杯酒,在指间轻轻转了一下,杯沿映着灯火,酒色微晃。

“你倒舍得。”

景和帝没有笑,只道:“朕已经没什么舍不得的了。”

王一言这才饮了一口,酒不烈,入喉却有一点冷。

“可以。”

景和帝听见这句应允,神色明显松了一些,但也没有道谢。

到了现在这一步,道谢太轻,也没有什么用。

他慢慢将身子往后靠了些,方才那几句话已经耗去了不少力气。

“朕知道,大乾撑到今天,已经是极限了。”

他说,“边军、州县、盐铁、河工、宗族、世家,哪一处都不是好东西。朕登基的时候,想着一个一个去收,去改,去补。后来发现,补得越多,漏得越快。”

“人心烂了,法度就跟着烂。法度烂了,朝局也就烂了。”

景和帝说这些时,没有愤怒,也没有抱怨,只是平平静静地把话说完。

“朕不是没想过换一批人。”

“可这天下到今天,能压住局面的,也没几个了。”

王一言道:“你想让我来压?”

景和帝抬眼,望着他。

“朕请不动你,也留不住你。”他说,“你若真不想管,谁也逼不了你。”

“可朕看得出来,你不是全然不在意。”

王一言淡淡道:“我只是不喜欢看别人把局玩烂,最后拖累百姓。”

景和帝点了点头,认同了这句话。

“那就够了。”

他停了一会儿,又道:

“朕死后,这天下怎么变,朕管不了。王家也好,世家也罢,谁坐上去,谁来接这摊子,都由你们自己去争。”

“朕知道,你未必看得上这些。”

他说这话时,没有试探,也没有讨好,只是把事实说出来。

“毕竟你是天下第一。”

景和帝道,“到了你这一步,很多规矩都不作数了。”

王一言神色淡淡,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景和帝看着他,低声笑了一下。

“朕这一生,做过些事。杀过人,平过乱,压过世家,收过军权,也算没白坐这一回位置。”

“可回头看,也不过是替这天下多撑了几年。”

他说完,停了很久。

“朕不怕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