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一夜之间全没。
是一晚少一点。
一点一点,直到没人承认它原来完整过。
“那是他们在改名单。”沈岚声音发颤,“每晚都改?”
梁砚点头:“而且是按总册改。不是临时删,是往回修。”
许沉把那张交接页翻到背面,背面果然还有淡淡的铅笔痕,像是前一层压住的原字没彻底干净。她用指腹沿着那处痕迹一点点擦过去,终于摸到一个极浅的圆圈,圈住的位置正好是七码。
“我记得今晚广播里说过一次。”她低声开口,“晚读结束后有个提醒,要求各班核对座位顺序,不要私自补位。”
沈岚一怔:“有吗?”
“有。”许沉看着自己手背上的字,“只是当时我们都没留意。那不是提醒,是在提前告诉我们,今晚会少一个。”
梁砚没说话,只把铁板完全掀开,露出下面狭窄的通道。通道里黑得很深,空气里有一股旧纸被潮气泡烂后的味道。许沉蹲在边缘往下看,看到底下横着几根铁架,架子之间夹着散开的纸页,像一摞被人从总册上抖落出来的骨头。
“先下去。”梁砚说,“旧实验楼那边有备用的档案窗,能绕开正门。”
沈岚咬了咬牙,先把挂钟递给许沉:“你拿着,别让它响。”
许沉接过来,掌心被冰得一缩。她刚把钟抱稳,楼外走廊就传来一串极轻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像是有人已经从值班点出来,正沿着封楼过道往这边摸。梁砚的神色一下压紧:“来不及等了。”
他先钻进通道,脚落地时几乎没发出声。沈岚第二个下去,最后轮到许沉。她刚一弯腰,就听见门外那人停住了。
走廊里静了两秒,随后是一道很轻的男声,隔着门板传进来。
“里面有人吗?”
许沉浑身一僵。
那声音她听过。不是周明远,也不是班主任,是值夜时常跟在周明远后头的那个年轻保安,嗓音总带点不耐烦,像半夜里被叫来干不属于自己的活。她不敢抬头,只听见那人又说了一句。
“档案间今晚不许开。”
梁砚在下方压着声音催她:“快。”
许沉深吸一口气,把自己塞进通道。铁板在她头顶合拢的一瞬,门外又响起一下钥匙碰撞的脆声。她顺着黑暗往下滑,手背上那行字蹭过粗糙的铁边,像被轻轻刮了一下。她没有抬手去看,只是死死记住那种触感。
林予安。
七码。
留空待补。
她落到地面时,膝盖撞得发麻。梁砚已经在前面摸出了一点路,通道尽头透着一线极细的灰光,像旧实验楼那边漏进来的月色。沈岚在后面喘得厉害,压着嗓子问:“他们会不会追下来?”
“会。”梁砚说,“但不是现在。”
“为什么?”
梁砚回头看了她们一眼,神情冷得像压在水里的铁。
“因为今晚的名单还没补完。”
许沉的心猛地一紧。
她忽然明白过来,为什么那张交接页上会写“留空勿补”。不是为了保护那个位置,而是为了给删改留时间。只要空着,流程就还在继续。等到天亮,空白会被解释成自然缺损,少掉的一笔会被当成昨晚没写清,最后再由班主任和年级组一起补成“稳定”。
“我们得赶在天亮前拿到总册。”她说。
梁砚没有否认,只抬手按住她肩,示意她低头。
前方的通道尽头,旧实验楼的门框轮廓已经慢慢显出来。门没有上锁,反而像有人刚从里面出来不久,门缝里还透着一线极弱的光。那光不白,偏黄,像广播室那种老旧灯泡照出来的颜色,落在地上时薄得近乎看不见。
沈岚忽然停住,手指指向门侧。
那里贴着一张新纸。
不是旧封条,不是校规,也不是通知。纸边很整齐,像刚从打印机里出来,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却像被谁反复描过。
夜间补录,七号优先。
许沉看着那行字,手背上的名字像突然烧了一下。
她听见自己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线,轻轻断出一声响。
七号位不是被删掉的。
是被先点到的。
旧实验楼的门在前方半掩着,里面的光没有一点动静。可她已经知道,今晚真正少掉的那一笔,可能不是页边,不是签名,也不是一张纸。
而是有人已经开始把七码往回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