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沅的声音很轻,“不够还有。”

小女孩抬头看着阿沅,眼睛很大,但没什么神采,像一潭死水。

她接过馒头,没吃,先掰了一半给弟弟。

弟弟这回吃得慢了,一小口一小口的,像是在省着吃。

阿沅站起来,转身要走。

小女孩忽然伸手拉住她的衣角。

“姐姐,”

她的声音很小,小得像蚊子叫,“我爹娘呢?”

阿沅愣住了。

“他们说要去找吃的,”

小女孩看着阿沅,眼睛里有东西在闪,“然后就没回来。”

阿沅蹲下来,抱住小女孩。

她的肩膀在抖,但没哭出声。

苏无为坐在车上,看着这一幕,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转过头,不看。

裴惊澜骑马走在车旁,也看见了。

她勒住马,从腰间解下水囊,递给阿沅。

阿沅接过去,喂小女孩喝水。

小女孩喝了两口,呛到了,咳嗽起来,咳得脸都红了。

“慢慢喝。”

阿沅拍着她的背,“不急。”

苏无为从车上下来,走到小女孩面前,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

“你叫什么名字?”

“阿草。”

“阿草。”

苏无为把这名字在嘴里嚼了嚼,“你爹娘去哪儿了?”

阿草摇头。

“不知道。

他们说去找吃的,让阿草在这里等。

阿草等了三天了。”

三天。

苏无为站起来,看了看四周。

官道两边的田地已经被战火烧焦了,黑漆漆的,什么都没有。

远处的村庄也烧了,只剩下几堵断墙,在风里孤零零地站着。

这种地方,能找到什么吃的?

他蹲下来,从怀里掏出最后一块干粮,塞到阿草手里。

“吃吧。”

阿草接过干粮,看着他。

“叔叔,你是我爹派来的么?”

苏无为愣了一下。

“爹说,会有人来接阿草。”

阿草的眼睛里闪着光,“叔叔,你是么?”

苏无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他伸出手,摸了摸阿草的头。

“是。”

他说,“我是。”

阿草笑了。

那是苏无为第一次看见她笑。

笑容很淡,但很真,像一朵在废墟里开出来的花。

他把阿草抱上车,让她坐在阿沅旁边。

阿草抱着弟弟,弟弟抱着干粮,两个人缩在角落里,像两只被雨淋湿的小猫。

大军继续南行。

苏无为骑在骡子上,跟着队伍,一路走一路看。

路边的流民越来越多,有的在挖野菜——地里已经被挖得坑坑洼洼的,能吃的野菜几乎被挖光了。

有的在剥树皮——柳树的皮被剥得精光,树干白花花的,像一根根白骨。

有的在煮皮带头——皮带头扔进锅里,煮烂了,切成小块,当肉吃。

阿沅每次看到都会红了眼眶。

她从包袱里掏出馒头,一个一个地分。

分到最后,包袱空了,她还在翻,翻了一遍又一遍,以为能翻出什么。

“阿沅,”

苏无为说,“没有了。”

阿沅的手停下来。

她坐在车上,抱着阿草,看着那些流民,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她没出声,就那么默默地流,一滴一滴的,滴在阿草的头发上。

李昭月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递给阿沅。

阿沅接过去,擦了擦脸,吸了吸鼻子。

“阿沅只是……”

她哽咽着,“阿沅只是觉得,人活着,怎么这么难。”

苏无为没说话。

他骑着骡子,走在车旁,看着那些流民,心里头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他能造火药,能造强弓,能造地雷,能炸开城门,能打赢仗。

但他不能让这些人吃饱饭。

他不能让那个小女孩找到她的爹娘。

他不能让那些剥树皮的人吃上一口真正的粮食。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上全是茧子,有的地方裂了口子,渗着血。

这双手,能杀人,但不能救人。

他攥紧缰绳,继续往前走。

傍晚的时候,大军在一座废弃的村庄旁边扎营。

苏无为从骡子上爬下来,腿都僵了。

他扶着车,站了一会儿,等腿不麻了,才松开手。

阿草从车上跳下来,抱着弟弟,站在车旁边,看着四周。

她的眼睛还是很大,但比白天有神了一些——也许是吃了东西,也许是阿沅给她洗了脸,也许是离太原越来越远了。

她看着那些士兵生火做饭,看着炊烟升起来,忽然开口了。

“叔叔,你打过仗么?”

苏无为蹲下来,和她平视。

“打过。”

“你杀过人么?”

苏无为沉默了一瞬。

“杀过。”

阿草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弟弟。

弟弟已经睡着了,嘴角还挂着干粮渣。

她伸出手,轻轻擦掉那些渣子。

“我爹也杀过人。”

她的声音很轻,“他说,他杀的是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