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散大夫,从五品下。”

苏无为走到石桌旁边,坐下来,“还有格物博士。”

阿沅听不懂那些官名,但她听懂了“从五品下”这四个字。

“公子,从五品是大官么?”

苏无为想了想。

“不大不小。刚好够穿绿袍。”

阿沅低头看了看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

“那公子以后要穿绿袍了?”

苏无为笑了。

“对。绿袍,银带,铜鱼袋。”

阿沅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捂住嘴笑了。

裴惊澜从正房出来,手里拿着刀,走过来。

“朝散大夫?格物博士?”

苏无为点头。

裴惊澜皱眉。

“格物博士是什么官?”

“新设的。太史监的,管格物之学。”

“管什么?”

“管我。”

裴惊澜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陛下把你放在太史监,是不想让你去天策府。”

苏无为点头。

“也不想去东宫。”

苏无为又点头。

“他想让你待在原地,哪儿也别去。”

苏无为第三次点头。

裴惊澜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就待着?”

“待着。”苏无为靠在椅背上,看着天上的云。

云很白,很轻,在风里慢慢飘,一会儿变成马,一会儿变成山,一会儿变成一个人的脸。

他看着那张脸,觉得像李渊,又像李世民,又像李建成。

分不清是谁。

也许谁都不是,只是一朵云。

“待着,比乱走安稳。”他说。

阿沅从厨房端出一碗粥,放在他面前。

粥是热的,冒着白气,在午后的阳光底下白花花的。

“公子,喝粥。”

苏无为端起碗,喝了一口。

甜的,放了红枣。

他喝了两口,放下碗,站起来。

“我去太史监看看。”

太史监的后院里,袁天罡坐在石台上下棋。

他一个人,左手对右手,黑子白子交替落,啪啪啪,不急不缓。

他看见苏无为,抬起头,笑了。

“苏公子——不对,苏博士。”

苏无为在他对面坐下来。

“袁师,你也笑我。”

袁天罡摇头。

“不是笑。是欢喜。”

他落下一枚黑子,啪的一声。

“陛下设格物博士,是好事。说明陛下看重你的学问。至于职掌——”

他顿了顿,“职掌可以慢慢争。先有了名分,才能做事。”

苏无为看着棋盘上的黑白子,黑子被白子围住了,左冲右突,出不去。

他看着那些黑子,忽然觉得自己就是那颗被围住的子——左边是太子党,右边是秦王党,前边是李渊,后边是——没有后边。

退无可退,只能往前。

“袁师,”他开口了,“你说,这颗黑子,能活么?”

袁天罡看着棋盘,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一枚白子,落在棋盘上,啪的一声。

“能。”

苏无为看着那枚白子落下的位置,愣了一下。

那不是围杀的位置,是放生的位置——白子让开了一条路,黑子可以从缝隙里钻出去。

“袁师,你这是——”

“老夫让了你一手。”

袁天罡笑了,那笑容很深,像一口井,看不见底,“但朝堂上,没有人会让你。”

苏无为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拱了拱手。

“草民——不,臣明白了。”

他转身往外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没回头。

“袁师。”

“嗯。”

“谢谢你让的那一手。”

袁天罡没答。

他低下头,继续下棋,左手对右手,黑子白子交替落,啪啪啪,不急不缓。

苏无为走出太史监,站在街上。

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了,天边泛着黄,把长安城的屋顶染成了金色。

他站在那片金色里,看着自己的影子——很长,很瘦,像一个问号。

他低头看了看身上的青衫。

明日,就要穿绿袍了。

他笑了笑,转身往崇仁坊走。

身后,太史监的门关上了,吱呀一声,在巷子里回荡。

院子里,袁天罡还坐在石台上下棋。

他拿起一枚黑子,举在眼前,对着光看。

棋子是玉的,在阳光下泛着青白色的光,像一只眼睛,看着他。

他把棋子放回去,站起来,走进屋里。

门关上了。

院子里只剩一盘没下完的棋,黑子白子纠缠在一起,谁也赢不了谁。

风从墙头吹过来,吹得棋盘上的棋子微微颤动,像在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