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渊没说话。

那个病人的阑尾位置异位,第一次B超没看清,他坚持让做了第二次、第三次,最后确诊,做了手术,病人没事。

但家属确实投诉了。理由是"检查太多,是不是想多收钱"。

"陆渊,"王建军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知道你刚当住院医,想表现,想多学东西,这很好。但你得知道一件事——急诊外科每天来多少病人?我们不可能对每一个病人都做全面检查。我们是医生,不是神。我们根据经验判断,大部分时候够用了。"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一点,但仍然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这个病人,我看了,胃肠炎。明天早上要是还不好,再说做检查的事。你回去睡觉吧。"

陆渊站在原地,看着王建军重新躺回沙发,背对着他,摆出一副"谈话结束"的姿态。

他想开口再说点什么,但那些话堵在喉咙里,出不来。

他转身离开了休息室。

——

走廊里很安静。

陆渊走回抢救室门口,站在那里,看着里面四号床上的那个男人。

数字还在跳。

02:31:08

02:31:07

02:31:06

两小时三十一分。

王建军说得对,按照教科书上的标准,这个病人的症状确实更符合急性胃肠炎。没有明确的证据支持其他诊断。

但那串数字不会说谎。

陆渊见过这串数字一个月了。一个月前,它突然出现在他的眼睛里,没有任何预兆,也没有任何解释。

一开始他以为自己疯了,后来他发现,那些头顶亮着数字的人,如果不干预,真的会在倒计时归零的那一刻死去。

而且都是因为疾病!

也许因为他是医生,所以老天给他的是,只能看到疾病引起的死亡倒计时。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天赋?诅咒?某种神经系统的变异?

他也不在乎答案。

他只知道,眼前这个叫张建国的男人,如果他什么都不做,两个半小时后,就会变成一具尸体。

可他能做什么?

他没有权限下医嘱。他没有资格推翻上级的诊断。他甚至连让病人做个CT检查的能力都没有——

不对。

他有。

陆渊僵立了片刻,然后转身往护士站走去。

小周正在整理病历,看到他走过来,抬起头:"陆医生,怎么还不睡啊?"

"帮我开个急诊CT。"陆渊说。

"啊?"小周愣了一下,"哪个病人?"

"四号床,张建国。腹部CT平扫。"

小周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没有动:"可是……王老师不是说不用做吗?"

"用我的工号开。"陆渊说。

小周的眼睛睁大了。

用住院医自己的工号开检查,意味着绕过主治医师的医嘱,意味着如果出了任何问题——诊断错误、过度医疗、病人投诉——责任全部由开单的人承担。

"陆医生……"小周的声音变得迟疑,"你确定?"

陆渊看着她,点了点头。

"确定。"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他自己知道,他的心在狂跳。

如果他错了,如果CT结果是干净的,如果王建军的诊断确实正确——

他的职业生涯可能会在今晚画上一个难看的句号。

但如果他对了——

他想起了十五年前那个上午。那辆在乡间公路上疾驰的面包车,后座上母亲越来越弱的呼吸声,父亲颤抖的声音:"快点,再快点……"

他那时候十二岁,什么都不懂,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母亲的生命从指缝间流走。

现在他二十七岁了。

他是医生了。

他能看到死亡倒计时了。

可他还是要做一个选择——是相信自己的眼睛,还是相信上级的判断?

陆渊闭上眼睛,又睁开。

"开单。"他说。

小周看了他一眼,深吸一口气,开始在键盘上敲字。

门诊号。检查项目。申请医师。

陆渊站在一旁,看着屏幕上出现自己的名字——陆渊,住院医师。

检查申请单打印出来的那一刻,他知道,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要么救人。

要么完蛋。

他拿起那张单子,转身往抢救室走去。

身后,那串暗红色的数字还在跳动:

02:24:33

02:24:32

02:24: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