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明的电话打了三分钟。

三分钟里,张建国的血压从85/55掉到了78/50。心率从120飙到了135。腹部的肌紧张越来越明显,按下去硬得像一块木板。

陆渊站在床边,眼睛一刻不离那串数字:

01:12:07

01:12:06

01:12:05

一个多小时。只剩一个多小时。

方明挂断电话,脸色凝重:"我们主任马上到。他同意急诊手术探查。"

"血管外科主任?"王建军的声音有些发紧,"老杜?"

"对,杜立功主任。他住院里,十分钟能到。"

王建军的脸色变得复杂。杜立功是血管外科的一把刀,省内有名的技术权威。能让老杜大半夜爬起来亲自上台,说明这事确实不小。

也说明方明在电话里把情况描述得很严重。

"术前准备呢?"陆渊开口。

"已经在安排了。"方明看了他一眼,"手术室在准备,麻醉科也通知了。但病人现在这个血压——得先把循环撑住。"

"推多巴胺。"陆渊说。

"我知道。"方明的语气里带着一点不耐烦,"小周,推多巴胺,5微克每公斤每分钟起,根据血压调。再建一路液,上林格。"

护士小周应了一声,快步去准备。

陆渊站在原地,看着护士们忙碌。推药、挂液、调监护仪——这些事他做过无数次,但此刻他却插不上手。

他只是个住院医。

在这个场合,他能做的就是站在旁边看着。

张建国的女儿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站在抢救室门口,脸色惨白,嘴唇哆嗦。她身后还跟着一个中年女人,应该是张建国的妻子,眼眶已经红了。

"医生……"张建国的妻子声音颤抖,"我丈夫……他怎么了?不是说胃肠炎吗……"

方明走过去,压低声音跟她们解释。陆渊听不清他说了什么,只看到两个女人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最后那个妻子捂住了嘴,泪水夺眶而出。

"签字。"方明说,"手术知情同意书。"

"手术?"妻子的声音尖了起来,"什么手术?"

"开腹探查。"方明说,"我们怀疑他的肠子出了问题,必须打开看才知道具体情况。"

"那……那能不能不开刀?用药治不行吗?"

"不行。"方明的声音很冷静,但也很坚决,"再拖下去,他会死。"

最后三个字像一把刀,狠狠地扎进了家属的心里。妻子的腿软了一下,女儿赶紧扶住她。

"签字吧。"方明把知情同意书递过去,"时间不多了。"

陆渊看着这一幕,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每一次都是这样。

家属最后一个知道真相,在最短的时间里做出最难的决定。他们没有医学知识,不懂什么是夹层、什么是肠缺血,他们只知道几个小时前还好好的人,现在突然要被推进手术室,可能再也出不来。

这不公平。

但这就是急诊。

张建国的妻子颤抖着手,在知情同意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方明收起文件,转身对护士说:"准备送手术室。"

...

凌晨四点五十二分,张建国被推出抢救室。

轮床在走廊里飞速移动,方明走在前面,两个护士推床,陆渊跟在旁边。张建国的妻子和女儿想跟上来,被护士拦住了。

"家属不能进手术室,在外面等着。"

"可是..."

"听话!"护士的声音很硬,但也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温度,"让医生专心救人。"

陆渊回头看了一眼。

张建国的女儿站在走廊里,双手攥在一起,指节发白。她的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但声音太小,陆渊听不见。

他猜她大概是在说"求求你们"。

或者"救救我爸"。

陆渊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他低头看了一眼张建国的脸。病人的意识已经模糊了,眼睛半睁半闭,嘴里发出含混的呻吟。他的脸色从青灰变成了蜡白,嘴唇几乎没有血色。

监护仪上的数字还在跳:血压74/48,心率142。

多巴胺已经推了,但血压还是在掉。

陆渊抬起头,看向那串倒计时:

00:58:33

不到一小时了。

电梯到了。轮床被推进去,空间一下子变得逼仄。陆渊靠在电梯角落,看着头顶的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

三楼。四楼。五楼。

手术室在六楼。

电梯里没人说话,只有监护仪有节奏的嘀嘀声。

"方老师。"陆渊突然开口。

"嗯?"

"我能进手术室吗?"

方明看了他一眼:"你想进去?"

"我想看看。"

方明沉默了两秒:"你不是急诊外科的吗?血管手术你看得懂?"

"看不懂也想看。"

方明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最终没笑出来。

"行。"他说,"跟着吧。但别碍事。"

电梯门打开了。

...

手术室的走廊很长,两侧是一间间紧闭的门,门上方的灯牌标着"手术进行中"或"空闲"。现在大部分都是空闲的——大半夜的,只有急诊手术才会在这个时候开台。

他们把张建国推进六号手术室。

手术室里已经有人在等着了。

麻醉医生是个三十多岁的女性,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疲惫但锐利的眼睛。她看了一眼监护仪上的数字,眉头皱了起来。

"血压这么低?"

"肠缺血,可能有感染性休克。"方明说,"多巴胺已经在推了。"

"推多少?"

"5微克。"

"不够。加到10。再准备去甲肾。"

麻醉医生转身去调药,手术室的护士们也在忙碌——铺巾、消毒、准备器械。无影灯打开了,强烈的白光笼罩在手术台上,把张建国苍白的脸照得像一张纸。

陆渊站在角落里,尽量让自己不碍事。

他的目光穿过那些忙碌的身影,看着张建国头顶的数字:

00:51:17

五十一分钟。

手术室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人走进来。

他五十出头,身材不高,但肩膀很宽,走路的时候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气场。他已经换好了手术服,帽子口罩都戴着,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很深,像是藏着很多东西,但此刻只有冷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