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渊接过来。布料很轻。但他握在手里的时候,觉得重。

不是锦旗重。是那八个字后面的东西重。

"那顿饺子还欠着。"张建国指了指他,"你什么时候有空,我包好了给你送来。"

"不用这么麻烦..."

"不麻烦!救命之恩一顿饺子算什么。"

这时候王建军从办公室出来,看到了这一幕,在旁边站了一下。他看了看锦旗,又看了看陆渊,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就走了。

小周凑过来,接过锦旗看了看。

"陆医生,咱们科挂锦旗的那面墙还有地方。我帮你挂上去?"

"放办公室就行。"

"那多可惜。挂出来多好看。"

"放办公室。"

小周撇了撇嘴,把锦旗卷好递给他。

张建国笑着走了。女儿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陆渊,弯了弯嘴角。

陆渊拿着锦旗和两盒饺子回到办公室。

他把锦旗靠在墙角,打开一盒饺子。猪肉白菜馅的。还热着。

他吃了一个。

半年多以前,他第一次看到倒计时。那时候手足无措,差点以为自己出了幻觉。

半年了。六个人了。

每一个人的面孔他都记得。张建国疼得蜷起来的脸。然然画了七遍的画。马国强妻子在手术室外面攥着袋子的手。沈浩在抢救室里发青的嘴唇。宋敏左眼下面那片淤青。

他把饺子盒盖上,留着晚上吃。

...

下午四点多。

急诊过了最忙的时段,安静了下来。

一个中年男人从大门走进来。不是被抬进来的,不是被搀进来的,自己走的,步子很快。

深蓝色工装,裤腿挽到小腿肚,一双沾了水泥的劳保鞋踩在地板上留下一串灰白色的脚印。右手用一块脏布裹着,布上洇了一片暗红。左手拎着一顶黄色的安全帽。

"医生!手划了。"

他走到分诊台前,把裹着布的手往台上一放,龇了龇牙。

小周看了一眼伤口。"怎么弄的?"

"工地上钢筋头划的。手套破了个洞没注意,一划就开了口子。"他用没受伤的那只手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挂号单,拍在台上。

刘大勇。男。四十四岁。

"你这个要缝。"小周说,"陆医生,缝合。"

"好。"

陆渊戴上手套,走过去。

刘大勇坐在处置室的椅子上,把手放在台面上。陆渊揭开那块布——右手食指外侧,一道长约三厘米的裂口,深及真皮层,边缘不齐,还在渗血。不算深,没伤到肌腱,但口子不小,得缝。

"我给你清创缝合。先打个破伤风。你多久没打过了?"

"记不清了,好几年了吧。"

碘伏消毒,冲洗伤口,清理嵌在皮肤里的铁锈碎屑。刘大勇疼得直吸气,但没叫出声,另一只手攥着裤腿忍着。

"能忍吗?"

"能忍能忍。"他缓了口气,"这算什么,我闺女小时候打疫苗哭了一下午,我在旁边看着比她还难受。这点伤跟那个比起来..."

陆渊打了局麻,开始缝。

"在工地干多久了?"

"十来年了。从我闺女上初中就开始干了。"他的语气一提到女儿就变了,像是有一盏灯被打开了,"她今年考上大学了。省师范。全家第一个大学生。"

"挺好。"

"那可不嘛!"刘大勇一脸骄傲,没受伤的那只手去够裤兜里的手机,掏出来往陆渊面前递,"你看,我闺女。"

锁屏壁纸是一个穿白衬衫的女孩,站在写着"XX师范大学"的校门前,笑得眼睛弯弯的。

"好看不?"

"挺好看的。"

"她从小学习就好。年年三好学生。我跟她妈都没什么文化,也不知道她随了谁。"他咧着嘴笑,大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翻出更多照片,"这张是小时候的,那时候才这么高...这张是初中拿奖状...这张是高中军训,晒黑了...这张是..."

他一张一张地翻,手机相册里百分之八十是女儿的照片。

"这张是高考完那天拍的。"他的手指停在一张照片上,语气变了,慢了下来,"考完最后一科出来,我在校门口等着。她看到我就跑过来,说''老刘我考得还行''。她叫我老刘。"

他说"她叫我老刘"的时候,那种藏不住的得意,像是在说一件全世界最了不起的事。

陆渊一边听他说,一边缝合。

第三针进去的时候,他抬了一下头。

然后他看到了。

暗红色。

数字。

13:27:41

13:27:40

13:27:39

在刘大勇的头顶上方。安静地跳着。

数字旁边有文字。

这一次跟宋敏那次不一样。宋敏那次"腹部"两个字像是用极细的笔写在空气上的,颜色比数字淡很多,要仔细辨认才看得清。

这一次清清楚楚。跟数字同样的暗红色,同样的清晰度,悬在那里,像是被刻上去的。

心脏。

陆渊缝合的手停了不到半秒。然后继续了。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针线。第四针。第五针。

手很稳。

但他的脑子已经在另一个频率上运转了。

心脏。

这个正在给他看女儿照片的男人。这个说"她叫我老刘"时满脸骄傲的男人。

他的头顶上方悬着十三个小时。

陆渊缝完了最后一针。剪线。包扎。

"好了。缝完了。"

"谢谢啊大夫。"刘大勇活动了一下手指,龇了龇牙,"能干活不?"

"伤口愈合之前别碰水别干重活。一周后来拆线。"

"一周啊...那我这一周..."

"手指没长好强行干活会裂开,到时候不是缝一次的事。"

"行吧行吧。"刘大勇从椅子上站起来,把安全帽往头上一扣,掏出手机,"我跟工头说一声。"

他划开手机,低头打字。屏幕亮着。壁纸上女儿笑弯了眼睛。

他打完字收起手机,准备往外走。

"等一下。"陆渊说。

刘大勇回头。"嗯?还有事?"

陆渊看着他。

13:22:56

"你坐下。我再问你几个问题。"

"问什么?不就手指划了一下嘛。"

"你在工地干了十年,重体力劳动。我想了解一下你平时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没有啊。我身体好着呢。"

"爬楼梯或者扛东西的时候,有没有觉得喘不上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