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不是做了吗?"

"刚才是你安静坐着的时候做的。你平时干的是重体力活,我需要看看你活动之后心脏的反应。有些问题安静的时候藏得住,动起来就藏不住了。"

刘大勇没再问,走出处置室。

陆渊站在窗口看着他。他在走廊里快步走了几圈,然后拐进楼梯间,上去了。

几分钟后他回来了。额头上有一层薄汗,呼吸比刚才快了一些。

"还行。不累。"

陆渊让他坐下,重新接上了心电图。

机器走纸的声音在安静的处置室里沙沙地响着。一条一条线慢慢爬出来。

陆渊盯着那张纸。

V4导联。V5导联。V6导联。

异常Q波出现了。

不是很深,但跟半小时前那张完全正常的心电图比,差别是明确的。QRS波群增宽了。ST段有轻度压低。

运动诱发了变化。

静息时藏着的东西,动起来就藏不住了。

陆渊把两张心电图并排放在桌上。

"刘师傅你看。"他指了指两张纸上的几个位置,"这是你安静时候的,这是你刚运动完的。你看这几个地方,线条不一样了。"

刘大勇看不懂心电图上那些弯弯曲曲的线,但他能看出来两张纸上的波形确实不同。一张平平稳稳的,另一张有几个地方明显多了几道弯。

"这个...说明什么?"

"说明你的心脏在运动的时候有异常反应。现在我有充分的理由给你做超声了。"

刘大勇看着那两张纸,没有说话。

这次他没有拒绝。

...

超声做出来了。

陆渊站在检查室里,看着屏幕上的图像。

心脏在跳。一下一下,很有力。从外面看,这颗心脏没什么毛病。

但屏幕上的数据在说另一个故事。

室间隔厚度22毫米。正常值上限11毫米。厚了整整一倍。

增厚的室间隔像一堵墙,挡在左心室的出口。每次心脏收缩往外泵血的时候,都要被这堵墙挤一下。

左室流出道峰值压差68mmHg。正常值不超过30。

SAM征阳性——二尖瓣前叶在收缩期被吸向室间隔,进一步加重梗阻。

肥厚型梗阻性心肌病。

陆渊走回处置室,在刘大勇对面坐下来。

"刘师傅,你的心脏有问题。"

刘大勇的手攥紧了膝盖。

"超声显示你的心肌有一块明显增厚了,堵在心脏的出口。平时你感觉不到,所以你觉得自己身体挺好。但你干重活的时候,心脏负荷加大,这个堵塞会突然加重。你之前说偶尔喘不上气、蹲下去站起来头晕——就是这个原因。"

"那...严重吗?"

"如果不干预,某一次负荷特别大的时候,堵塞加重到一定程度...心脏会停。没有任何预兆。干着干着活,突然就倒了。"

刘大勇的脸白了。

不是那种慢慢变白的白。是一瞬间,血色从脸上退掉了。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手。那双干了十年钢筋活的手,结满了老茧,指甲缝里全是水泥灰。

处置室里安静了很久。

这时候他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接起来。

"刘哥...嗯...我知道...那个我今天手划了在医院呢..."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大,陆渊离着一米远都能听见一个粗嗓门在说话。

"老刘你明天必须来!B区那几根主梁的钢筋笼绑扎就你能干,别人嫌重都不上,监理后天就来验收了!你手指缝了几针还能绑扎不?"

刘大勇看了一眼右手。缝了六针的食指裹着纱布。

"能干能干...我明天..."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看了陆渊一眼。

陆渊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他站在那里,没有动。

刘大勇低下头,过了几秒。

"刘哥,我明天...去不了。"

"什么?你一根手指破了点皮就不来了?"

"不是手指的事。心脏...查出来有点问题。医生说要住院。"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声音低了:"心脏?严重不严重?"

"不知道。还在查。"

"那...那你先看病。B区的事我再想想办法。你把身体弄好了比什么都强。"

"嗯。谢了刘哥。"

挂了电话。

陆渊站在旁边,什么都没说。

但他听到了。

B区主梁。钢筋笼绑扎。别人嫌重都不上,只有刘大勇能干。

明天。

如果今天他走出了这道门,明天他会去工地。会扛起那些别人不愿意扛的钢筋。会在烈日下弯腰、起身、扛起、放下,一遍又一遍。心脏的负荷会越来越大。增厚的室间隔会越来越堵。

然后在某一个弯腰起身的瞬间——

堵死了。

他会倒在钢筋笼旁边。安全帽滚出去几米远。工友们围上来喊他的名字。

但他已经听不见了。

他的手机会在口袋里震。屏幕上显示"我家大宝贝"。

没有人接。

陆渊看着刘大勇。

刘大勇抬起头,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