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建军吃完了碗里的菜。他把筷子放在碗上面。整齐的。两根并在一起。然后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喝到一半他偏过头。咳了两声。不重。他用拳头抵着嘴挡了一下。然后喝了一口茶压住了。

没有人注意到。张玉兰在跟沈芸说话。沈建国在给自己倒茶。

但陆渊听到了。

他没有说什么。

...

吃完了。

服务员拿来账单。黑色的小本子。

沈建国拿起来看了一眼。不看数字。直接递了银行卡过去。

"我来。"

陆建军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了钱。

几张红色的。折得整整齐齐。大概出门前就数好了。装在外套内袋里——新外套的内袋。他今天第一次用这个口袋。

"我来吧。"

"老陆你别客气。说好了我请的。"

"不行。哪能让你们出钱。"

他把钱往桌上放。

沈建国笑了。他伸手把钱轻轻推回去。

"老陆。今天是我请。下次去你那里,你请。"

他说得很自然。不是客气。是给了陆建军一个台阶——下次你请。意思是还会有下次。

陆建军的手停了一下。他看了沈建国一眼。

然后他把钱收了。叠好。放回了外套的内袋。手指在口袋里停了一下。

...

散了。

门口。饭店台阶上。

张玉兰拉着陆建军的手说了好几句。"老陆以后常来""到了县城就来家里坐""鸡蛋攒了就送过来我们等着吃"。

陆建军一一点头。

"谢谢你们。麻烦你们了。"

张玉兰说"这说的什么话,都是一家人"。

沈建国跟陆建军握了手。两只手握了一下。比进门那次久一点。

"老陆慢走。路上注意安全。"

"好。"

沈芸走过去。

"叔叔,路上注意安全。"

陆建军看了她一眼。点了一下头。

然后他说了一句。

"你……多吃点。太瘦了。"

这大概是他今天对沈芸说的唯一一句话。

沈芸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

"好。"

...

陆渊开车送父亲回安平镇。

车上就两个人。

从县城出去。上了县道。路两边是田。麦子绿的。下午的太阳照在上面有一层光。

父亲看着车窗外面。没说话。

路过一片麦地的时候他偏头看了两眼。大概是看麦子长得怎么样。

快到安平镇的时候。他说了一句。

"那个老沈。看着是个实在人。"

陆渊说"嗯"。

又开了一段。

快到院子门口了。

父亲又说了一句。

"他闺女也不错。"

陆渊没有说话。但他嘴角动了一下。

到了。院子门口。

父亲下车。他站在院门口。新外套穿在身上。深灰偏蓝。他低头看了自己一眼。然后他把拉链往下拉了拉。大概是觉得拉到顶太拘束了。

他推开院门往里走。

陆渊没有上车。他跟着走进去了。

父亲回头。"你不走?"

"进去坐一下。"

"坐什么。赶紧回去。天黑了路不好开。"

"坐一下。喝口水。"

...

堂屋里。方桌。两把椅子。

父亲倒了一杯水。白开水。搪瓷缸子。

陆渊接了。喝了一口。然后他放下杯子。

"爸。你咳一下。"

陆建军看着他。

"又来了。"

"咳一下。我听一下。"

"你又没带那个听什么器。"

"不用听诊器。咳一下就行。"

父亲站在那里。过了几秒。

他咳了。一连几声。从胸腔里出来的。有痰音。咳完了他清了清嗓子。

陆渊听着。

"把外套脱了。转过去。"

父亲看了他一眼。脱了。转过身。

陆渊用手掌侧面在他后背轻轻叩了几下。左侧。右侧。从上到下。

清音。两侧对称。没有浊音。没有实变的迹象。

"深吸气。"

父亲吸了。

"再咳一下。"

又咳了。这次近了——痰音在中下部。不深。像是气道表面的。

他爸抽了三十多年了。一直都是买最便宜的烟。

"你现在一天抽多少?"

"十几根吧。"

陆渊站在他身后。叩诊清音。对称。没有局灶性改变。咳嗽的痰音像是慢性气道刺激——三十多年的烟,加上常年在地里干活,灰尘粉尘。这种咳法他在门诊见过很多。慢性支气管炎。老烟民的常见问题。

不像器质性病变。

他松了一下。

"穿上吧。"

父亲把外套穿回来了。

"怎么样?"

"问题不大。老烟民的气管炎。但你得少抽。"

"不抽了难受。"

"那就减一减。五根以内。"

父亲没回答。

"多喝水。别喝凉的。"

"嗯。"

"如果咳出带血的痰,或者突然瘦很多,马上打给我。"

"不至于。"

"答应我。"

父亲看了他一眼。

"行。"

...

陆渊上了车。发动。从后视镜里看到父亲站在那里。穿着深灰偏蓝的外套。手插在裤兜里。

车开出了土路。

后视镜里父亲越来越小。然后院子的门关了。

他往县城开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