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伪善藏锋,人心诡诈胜天险

石室孤灯摇曳,寒晶水镜折射出冷白微光,将聂小凤绝美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指尖捏着那页从边境截获的密信,纸页粗糙,墨迹仓促,却是字字诛心,彻底撕碎了聂刚方才在大殿之上娓娓道来的悲情说辞。

梅绛雪立在身侧,白衣素净,与满室阴寒戾气格格不入。她自小厌弃冥岳杀伐,笃信正道仁义,却也深知自己这位娘亲半生孤苦、被情爱与仇恨磋磨殆尽,故而今夜赶来,并非为正道游说,只是不愿看见聂小凤一世枭雄,最终沦为他人棋子,落得满盘皆输的下场。

“娘亲,此人城府之深,算计之精,远超江湖寻常枭雄。”梅绛雪语声清淡,却带着笃定,“我追查其踪迹已有两月,他游走西域、漠北、中原夹缝之间,从不参与正邪纷争,只暗中收揽各方散兵游勇、落魄凶徒,从不与人深交,亦不结盟立誓,每一次出手,皆是借他人之势,成一己之私。所谓西域聂氏灭门之祸,纯属杜撰,三十年前罗玄从未踏足西域戈壁,更不曾屠戮村寨,他拿一个死无对证的旧事戳你痛处,就是算准了你恨罗玄入骨,必然会被这桩仇怨牵动心神。”

聂小凤指尖缓缓收紧,单薄信纸被内力揉成细碎纸粉,簌簌从指缝滑落,飘散在地。

她半生阅人无数,看透江湖虚伪凉薄,却唯独栽在罗玄一人身上。

年少孤苦,亲眼目睹生母聂媚娘惨死正道刀下,漫天血色浸透年少眼底,是罗玄于群雄刀网之中救下她,带回哀牢山悉心教养八年。那八年是她此生唯一的温暖,青山幽谷,晨钟暮鼓,师父温文儒雅,医术通神,武功冠绝天下,是她绝境之中唯一的救赎。她倾心相付,冲破师徒礼法桎梏,一夜动情,本以为得遇良人,余生可脱孤苦,却不料温存过后,只剩无尽冰冷背弃。

罗玄自诩恪守天道礼法,视师徒私情为罪孽禁忌,对她避如蛇蝎,绝情寡义。她身怀六甲,十月怀胎,孤苦待产,他闭门闭关,不闻不问;她诞下一双幼女,骨肉分离,肝肠寸断,他依旧冷漠相对,甚至以天蚕丝锁她琵琶骨,废她修为,囚她于深山囚牢。

爱意耗尽,唯余刻骨恨意。

这数十年,她盘踞冥岳,执掌万魔,称霸黑道,天下无人不惧聂小凤的狠绝霸道,可无人知晓,她心底最深的执念,从来不是一统武林,不是踏平正道,只是想要一句亏欠多年的答复,想要亲手撕碎罗玄那副道貌岸然的圣人皮囊。

聂刚精准拿捏了她这毕生软肋,以罗玄为饵,以数万兵马为钩,步步引诱,用心何其歹毒。

“他想要吞我冥岳基业?”聂小凤低声开口,嗓音清冷,听不出喜怒,可眼底翻涌的寒冽煞气,已然昭示她动了真怒,“好大的胆子。本座盘踞南岭二十余年,尸山血海闯出来的基业,凭他一个无名枭雄,也敢痴心妄想?”

“他不求一时之胜,求的是渔翁得利。”梅绛雪沉声剖析,“六大名门兵临山下,冥岳正面迎战,必然损耗惨重。他假意归附,助娘亲抵御正道,待双方血战互损、两败俱伤之时,他再反手夺权,诛杀疲惫的冥岳高手,收编残部,顺势覆灭元气大伤的中原正道。届时正邪两大势力尽数凋零,偌大江湖,便只剩他聂刚一家独大。”

一番剖析,层层递进,将聂刚深藏的连环毒计彻底剖开。

聂小凤静静伫立石室,沉默良久。殿外山风呼啸,卷动浓雾拍打石壁,呜呜声响如同孤鬼啼哭。她不得不承认,聂刚的算计堪称天衣无缝,时机、筹码、人心,每一步都精准到极致,若是今夜没有绛雪揭穿真相,三日之后,她必然会应允盟约,一步步踏入陷阱,最终落得身死业消、为他人做嫁衣的结局。

“你既早知端倪,为何今日才告知本座?”聂小凤侧首看向亲生女儿,语气带着一丝复杂怅然。

母女二人隔阂经年,绛雪自幼亲近方兆南,亲近正道,屡屡与她作对,数次坏她大事,她早已习惯女儿站在自己的对立面,从未想过,最后戳破阴谋、救她于危局之人,会是最疏离的至亲。

梅绛雪眸色微黯,轻轻垂首:“此前证据不足,不过是揣测猜疑,不敢妄言动摇娘亲决断。三日之前我截获这封密信,多方印证,走访西域归来的行商、漠北旧部,才彻底坐实他的野心。今夜赶来,只为提醒娘亲,正邪皆有善恶,正道不乏伪君子,黑道亦有真性情,可聂刚,是彻头彻尾的利己奸雄,无情无义,唯利是图,绝不可信,更不可用。”

“我知晓了。”聂小凤缓缓抬手,敛去周身外泄的戾气,恢复一身沉稳冷厉,“你下山去吧,此事本座自有决断。今夜之事,不必对外张扬,你依旧保持往日姿态,不必刻意亲近我,免得被聂刚察觉异常,打乱全盘布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