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老先生,您别急。”周正明放缓语气,“洪小姐刚才确实在这里,但现在已经离开了。”

“离开了?去哪儿了?”李秀贵急切地问。

“这我不清楚。”周正明摇头,目光扫过李秀贵手里的旧箱子,和他脚上那双沾着泥点的旧布鞋,“您专程从老家赶来的?就为了找洪小姐?”

“我能不急吗?”李秀贵眼眶有点红,“那孩子昨晚电话里就不对劲!我是她亲舅舅,我看着她长大的!她肯定遇到跨不过去的坎儿了!同志,你告诉我,她到底惹上啥麻烦了?是不是……是不是跟那个姓徐的有关?”

周正明沉默了几秒。眼前这个风尘仆仆的老人,眼里是纯粹的担忧和不顾一切的护犊之情。在董事会这滩浑水里,这份亲情显得格外突兀,也格外……刺眼。

“李老先生,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周正明看了一眼紧闭的会议室大门,里面隐约还有争论声传来,“洪小姐可能遇到了些麻烦,但具体是什么,我暂时不方便说。这样,您先跟我来,我让人带您去休息室等。我这边处理完,再跟您细说,行吗?”

“不行!我等不了!”李秀贵固执地摇头,“我现在就得找到她!她电话不通,人不见了,她爸妈那边也不安全!同志,你行行好,告诉我,她最后往哪个方向去了?我去找!”

周正明看着老人焦急的眼神,心里快速权衡。洪英乔现在在哪?很可能去见了郑富强。那个地方,绝不是这个老人该去的。但……

“小陈,”他转头对助理说,“带李老先生去我办公室隔壁的休息室,给老先生倒杯水,好好招待。”

“是,周部。”

“我不去休息室!我要去找英乔!”李秀贵挣扎,但小陈已经上前,半劝半拉地引着他往另一边走。

“老先生,您别急,周部长会帮您的。我们先过去坐坐,喝口水……”

李秀贵被小陈拉着,一步三回头地看着那扇紧闭的会议室大门,嘴里还在念叨:“英乔……我的英乔啊……”

周正明看着老人略显佝偻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转角,眉头紧锁。他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喂?”徐在宇的声音沙哑疲惫,背景音很嘈杂,像是在车上。

“徐总,洪英乔的舅舅来了,刚到顶层,说要找她。”周正明言简意赅。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徐在宇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恐慌:“她舅舅?李秀贵?他现在在哪儿?!”

“我让人带他去休息室了。”

“拦住他!千万别让他走!不,看着他!我马上过来!”徐在宇的声音急得变了调,“周正明,你听着,英乔最后给我打电话,让我通知她舅舅,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来海城!她一定是知道郑富强盯上她家人了!她舅舅现在自己送上门,太危险了!你看好他,我马上到!”

“你在哪儿?”

“我在找她!”徐在宇几乎是吼出来的,“她把手机砸了,关机了!我定位不到!郑富强那个王八蛋,肯定把她逼到绝路了!她舅舅不能有事,绝对不能!你看好他!”

电话被匆匆挂断。

周正明握着手机,站在原地。走廊里依旧安静,只有中央空调低沉的送风声。但他能感觉到,平静的表象下,暗流正在急速涌动,朝着某个不可预测的、危险的深渊狂奔而去。

他转身,看向那扇紧闭的会议室大门。里面,徐父和林振业等人,大概还在为利益分割、责任归属、后续应对争吵不休。

而门外,一个女孩正独自走向虎穴,一个老人正为寻她误入龙潭,一个男人正发疯似的满城寻找。

这盘棋,早已超出了商业博弈的范畴。

周正明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西装,对门口保安低声交代了几句,然后推开了会议室沉重的木门。

争论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到他身上。

“周部长,审计部有最新进展?”徐父沉声问。

周正明走到长桌前,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每一张面孔——或焦虑,或阴沉,或算计,或疲惫。

“暂时没有。”他开口,声音清晰稳定,“但我刚刚得到一个消息。洪英乔小姐的直系亲属,目前可能处于潜在危险中。我建议,董事会是否可以考虑,在讨论商业应对策略之余,也关注一下这位关键证人的……人身安全。”

林振业冷笑一声:“周部长,我们现在讨论的是徐氏存亡的大事!一个无关紧要的女人,她的家人安不安全,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无关紧要?”徐在宇的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

众人愕然回头,只见会议室的门不知何时被推开,徐在宇站在门口,脸色苍白如纸,额发被汗水浸湿,胸膛剧烈起伏,显然是一路跑来的。他眼睛赤红,死死盯着林振业,声音嘶哑,却带着一股骇人的狠戾。

“她刚刚在董事会上,用自己当靶子,替徐氏挡了郑富强的刀!她现在生死未卜,你跟我说她无关紧要?”

他一步步走进会议室,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最后落在父亲脸上。

“爸,各位董事,会议暂停。我现在,必须去找她。”

“胡闹!”徐父拍案而起,“徐在宇,你给我坐下!现在是什么时候?是让你儿女情长的时候吗?公司的事还没——”

“公司的事,有您,有周部长,有各位元老在!”徐在宇打断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可洪英乔,只有我。”

他看向周正明:“周部长,她舅舅在哪儿?”

“在我办公室旁边的休息室。”

“好。”徐在宇点头,转身就走。

“站住!”徐父怒喝,“你今天敢走出这个门,就永远别回徐氏!”

徐在宇脚步顿住,背对着所有人,肩膀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

然后,他缓缓转过身,看着自己的父亲,这个他敬畏、顺从、也怨恨了二十多年的男人。

“爸,”他开口,声音很轻,却像用尽了全身力气,“从小到大,您教我责任,教我担当,教我怎么成为一个合格的继承人。我学了,也做了。为了徐氏,我放弃了自己的爱情,放弃了尊严,甚至……差点放弃了做人的底线。”

“可是今天,就在刚才,我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如果连自己心爱的人都保护不了,如果连最起码的良心和担当都丢了,就算坐上了您那个位置,就算守住了徐氏这艘破船……又有什么意义?”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这个继承人,我不当了。”

“徐氏,我不要了。”

“我只要她活着。”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身,大步离开了会议室。

背影决绝,没有丝毫犹豫。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徐父站在原地,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指着门口的手在发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林振业脸上阴晴不定,眼神闪烁。

其他董事面面相觑,神色各异。

周正明垂下眼,几不可查地叹了口气,然后抬眼,看向徐父:“董事长,徐总说得对。洪英乔是本案关键证人,她的安全,关系到真相能否水落石出,也关系到徐氏能否真正从危机中脱身。于公于私,我们都不能坐视不理。”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如果她真的出了事,舆论会怎么看徐氏?警方会怎么查?到时候,今天董事会上的‘胜利’,恐怕会变成更大的丑闻和灾难。”

徐父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里只剩下疲惫和深重的无力。

他缓缓坐回椅子上,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十岁。

“……报警。”他哑声说,“通知安保部,调动所有人手,配合在宇……去找人。务必,保证洪英乔的安全。”

“是。”周正明点头,立刻拿出手机开始布置。

走廊里,徐在宇狂奔向休息室。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击着肋骨,生疼。

英乔,你千万不能有事。

等我。

舅舅,你千万别乱跑。

我一定,把你们都安全带回来。

休息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李秀贵“腾”地站起来,看着门口气喘吁吁、眼睛赤红的年轻男人,愣了一下,随即认了出来。

是徐在宇。

那个曾经在老家村口,牵着他外甥女的手,笑着说“舅舅放心,我会照顾好英乔”的年轻人。

只是此刻,他脸上没有当初的阳光和笃定,只有濒临崩溃的恐慌和绝望。

“英乔呢?”李秀贵劈头就问,声音发颤,“我外甥女在哪儿?!”

徐在宇看着老人焦急恐慌的脸,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洗得发白的夹克,喉咙像被什么堵住,眼眶瞬间红了。

“舅舅……”他开口,声音哽咽,“对不起……是我没保护好她。”

李秀贵心里那点侥幸,瞬间摔得粉碎。他腿一软,踉跄着后退一步,扶住沙发靠背才站稳。

“她……她到底咋了?你跟我说实话!”

“郑富强,一个很危险的人,用您和伯父伯母的安全威胁她,逼她去见面。”徐在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语速飞快,“她现在很可能在郑富强手里,或者正要去见他。她最后给我打电话,就是让我告诉您,千万别来海城。她怕连累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