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下来了。”赵铁道,“可门开以后,外头尸都冻成一片了。官面要查,问谁先下的令不开门。查了半个月,最后也没查出个好歹。反正门是守下来了,城里没乱,城外死了一地。”

他说到这儿,顿了顿,才补一句:

“后来那扇门,一到冬里就总有股味。”

门洞里一下静了。

李虎本来还想再问,张了张嘴,终究没问出口。

这种事,搁别人嘴里说,像故事。搁赵铁嘴里说,就像一块冻得发硬的骨头,咬不动,也咽不下。

韩队头没接这茬,只偏过头去看门缝。

过了会儿,他才低低说了句:“活着,什么味儿都得闻。”

这话没人反驳。

因为都知道,对。

沈渊靠在门板边,忽然又闻到了一点别的味。

血。

不是门外那股妖物身上的腥血味。

是人血。

新鲜的,从更里头来的,还掺着一点药味和湿泥味。

他转头一看,正看见那个断腿兵那边,军医刚给他换了第二轮布,布底下又渗出来一层深红。人还没醒,只是眉头一直绷着,牙根也咬得发紧,像梦里还在硬撑。

石头就在边上蹲着。

他平时话不多,这会儿更不说话,只把那断腿兵往里头又挪了点,让门口风别直接灌到伤口上。挪完以后,他才站起来,背后那几道让岩影猞带开的伤又渗出血,把后褂黏出一道更深的颜色。

彭三看见了,骂了一句:“你也不处理?”

石头回了句:“死不了。”

“死不了你也先让军医——”

“排后头。”石头说。

就这三个字,把彭三后半句堵死了。

军医那边就一个人,伤兵不只一个。先是断腿的,再是撞昏的杂役,再轮到谁,谁就等。石头背上那几道口子深归深,血流归流,却还站得住。站得住,就得先干活。

这就是凉关。

不讲惨不惨,只讲谁先死。

门洞外头还是没响。

门楼上那军侯又跑了下来,这回手里还攥着一支折断的弩矢。刚落地,他先看了眼门后的站位,又朝韩队头招了下手。

韩队头走过去,两人在门洞边压着声说了几句。

声音太低,旁人听不见,只看见军侯脸色发沉,韩队头听到后面时,眼神一点点绷硬。等军侯说完,他只点了下头,什么也没多问。

军侯走后,赵铁抬眼看向韩队头。

“上头怎么说?”

韩队头没立刻答,先朝门楼上方那点火色看了一眼,才道:

“北边更外头,确实起火了。”

李虎喉头滚了一下。

“外哨不是都撤了?”

“所以才麻烦。”韩队头说,“那火不是咱们点的。”

门洞里那点刚松下去一点的气,又一下绷了回来。

黑脸老卒皱起眉头:“草坡自燃?”

“这天气?”瘦长脸的冷笑了一声,“你给我自一个看看。”

没人接这个茬。

因为谁都知道,不可能。

北边那片地现在冷得像刀,草枯归枯,潮也重,不可能自己烧起来。不是自己起的,那就只能是有什么东西把火带起来了。

更要命的是——

谁也不知道那火后头是什么。

韩队头没再往下说。

这种时候,说太透也没用,只会把人心再压一层。可就算他不说,门洞里这些人也都不是傻子。狼、猞、铁背罴、黑脊蛮罴,再加北边这道来路不明的火,这几样串一块,谁还能信今夜只是兽潮疯窜?

沈渊没说话。

他只觉得,前头几章里那种“不对头”的味,到今夜才真正露出形。

不是某一种妖物难缠。

是北边像有一只手,在一层层把东西往凉关前头赶。

先赶野兽,试火试桩。

再赶狼和猞,摸墙摸哨。

再把铁背罴和黑脊蛮罴压出来,试门试人。

这一层一层压过来,根本不像乱。

像喂。

像有人拿凉关这道门,在喂这些东西。

这个念头一出来,沈渊自己后背都微微发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