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稳。

它前头有尸首、有狼、有火,自己却一点都不乱。弩钉身上,它不急;火逼到前头,它也不急;第一头铁背罴死了,第二头烧着,它连看都不多看一眼,就低头把路铺出来。

它不急上墙。

它是在逼墙上的人先乱。

风往南吹,黑脊蛮罴鼻端一直在抽。它不是只闻火,也在闻人。

忽然,沈渊开口:“它会抬头。”

“什么时候?”赵铁问。

“等人先往下砸石,或者有人先把火线补亮。”沈渊说,“它在盯墙上动静。谁动得急,它看谁。”

韩队头离得不远,闻言偏头看了过来:“你想怎么弄?”

沈渊抬手指了指那两口油锅,又指了指西边垛口前那堆还没推完的滚木。

“别等它贴墙。把前头那半截塌掉的火线再往外顶一尺。”

李虎先傻了:“往外顶?那不是给它送路?”

“不是送路,是逼它低头改方向。”沈渊语速不快,“它现在铺的是直路,壕一平,下一步就是顺着尸堆和断桩过来。你把火往外推,它不可能顶着火直接踩,就得偏一下,去扒外侧那根还埋着的桩。它一偏,侧脸和眼就露出来了。”

“露出来又怎样?”瘦长脸老卒忍不住问。

赵铁已经懂了。

“露出来,滚油就能灌进去。”

韩队头眼皮狠狠一跳,立刻转头:“石头!彭三!两根滚木,给我横着往外架!李虎,火别断!黑脸的,你跟瘦脸的,把西边那块石堆全推前一格!”

命令一落,墙上顿时乱了起来。

石头和彭三抱着滚木就往前冲。那木头重,俩人又是从墙根往外架,脚底下还全是血泥,稍不小心就得连人带木头一块栽下去。黑脸老卒和瘦长脸那俩也顾不上刚才那点别扭了,弯腰抱起石头便往前送,石头边角割破掌心都不撒手。

李虎抱着火把往下探,火线一亮一暗,好几次差点让下面热浪反卷上来燎了脸。

这几个人一动,黑脊蛮罴果然有反应了。

它头慢慢抬起一点,视线从壕边抬到墙上,盯着这边看。

就这一眼,城头好几个人后背都起了层白毛汗。

那双眼不红。

甚至称不上凶。

可沉。

沉得像两口埋在黑泥里的井,往上看人时,看得人心里发紧。

“别停!”韩队头骂了一声,“谁怂谁先死!”

滚木终于架出去了。

那两根木头没真正落下去,而是卡在塌开的火线前,把原本的直口硬生生顶成了一个往外凸的斜角。李虎一把火送下去,火势顺着滚木底下铺开的油沟一卷,噌地往外窜出一截。

火一亮,黑脊蛮罴鼻端明显缩了一下。

它终于不再直扒壕里的尸首,而是侧着迈了一步,照着外侧那根半埋在土里的断桩探出前掌。

“来了!”沈渊低喝。

这一下,黑脊蛮罴半边脸彻底转出来了。

火映在它脸上,鼻端的黑毛上全是血和焦灰,左眼下头还有一条让先前乱兽蹭出来的旧血印。它前掌探出去时,头压得低,耳后、眼边、嘴角那一线全露在火里。

“泼!”

韩队头和门楼上那军侯几乎同时吼出声。

早就抬到垛口边的第一锅滚油倾了下去。

不是淋肩背。

是照着脸。

哗的一声,滚油带着热汽整锅砸下,正浇在黑脊蛮罴半边脸和前掌上。那畜生这才真正吃了痛,头猛地往上一甩,喉咙里挤出一声又闷又短的咆哮。半边脸的黑毛瞬间卷了,油顺着眼边、耳后往下淌,热气卷得火光都一歪。

“再一锅!”赵铁吼得变了调。

第二锅跟着下去。

这回浇得更准。

整锅滚油贴着它上扬的嘴角和眼窝往里灌,黑脊蛮罴终于彻底暴了。它前掌一抬,拍在外头那根断桩上,断桩连着泥土一齐炸开,火星、土块、焦骨全往城头上飞。

壕里还在烧的两头铁背罴尸首也被它这一拍带得滚了滚。

西垛口下,路反而更平了一点。

“它要上来了!”黑脸老卒喊了一声。

这一声还没落,黑脊蛮罴已经真的压上来了。

它不再试。

也不再慢。

前掌往前一按,直接踏在第一头铁背罴尸首背上。那焦烂的尸首让它一压,胸骨都响了一下。第二步,它便踩上了那根刚刚让它拍断的滚木。

第三步,它抬起头,整副身子往墙上一搭。

轰!

整段西垛口都跟着一震。

墙垛后那几块平码的石头直接跳了起来,李虎让震得一屁股坐地上,火把都飞出去半根。黑脊蛮罴两只前掌已经够到了墙面,爪尖抠着夯土和石缝,一挠便是半把碎土。

墙上不少人脸都白了。

这是第一回,真正有东西把整副身子压到了城墙上。

“石头砸手!”韩队头第一个扑了上去,抱起一块半人脑袋大的石头,照着那只抠墙的前掌砸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