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中飞快盘算,面上露出为难之色:“能得贵人青眼,是小店的福分。只是……不瞒二位公公,小店目前正赶制伯府的寿礼,人手实在紧张。这幅绣画要求极高,若要绣出神韵,至少需两三个月。而且,内务府采办,自有定例和流程,小店从未接过此等活计,恐怕不合规矩……”
曹公公脸色微微一沉:“规矩是人定的。有咱家在,内务府那边自有分晓。郑掌柜是担心工钱?放心,内务府采办,价格向来公允。至于伯府的寿礼……”他拖长了音调,“孰轻孰重,郑掌柜想必分得清。宫里贵人等着要的东西,难道还比不上一个伯府?”
这话隐含威胁了。郑氏心头一紧,忙道:“公公误会了。伯府的寿礼已立契约,按期交付是信义所在,万不敢延误。贵人的活计,小店自然也想接,只是怕力有未逮,耽误了贵人。且这画作精妙,小店也不敢保证一定能绣出十成神韵,万一有差池……”
刘内侍忽然插话,语气多了几分不耐:“郑掌柜,真人面前不说假话。咱家既然找上门,就是听说你有这个本事。永嘉伯府的寿礼你都敢接,宫里的活计倒推三阻四?莫非是觉得,宫里的贵人,还不如一个闲散伯府的老夫人?”
这话扣的帽子就大了。郑氏背上渗出冷汗,知道今日之事难以善了。这二人摆明了是奉命而来,且势在必得。硬拒,必然得罪他们背后的“贵人”,后果难料。可若接下,其中风险重重,工钱几何?工期多长?要求到底多高?出了岔子谁负责?一切都是未知。
她深吸口气,强迫自己冷静,换上一副诚恳又无奈的面容:“两位公公言重了。小店小本经营,岂敢怠慢贵人。实在是……实在是力有不逮,怕辜负了贵人期望。既然公公如此看重,小店便斗胆一试。只是有些难处,还需公公体谅。”
曹公公脸色稍霁:“你说。”
郑氏道:“其一,工期。伯府寿礼是明年开春前,眼下已动用大半人手。贵人的绣画若要精细,至少需三月。可否宽限些时日?其二,画样。此副本有些磨损,细节处模糊。若方便,能否请贵人示下,对哪些细节最为看重,或有无真迹、更清晰的摹本可供参详?其三,工价。小店不敢漫天要价,但此等精细绣画,用料用工极费,可否请公公给个大致章程,或是内务府此类采办的常例?”
她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示愿意接,又摆出实际困难,同时试探对方底线。
曹公公听罢,沉吟片刻,道:“工期,最迟四个月,必须完工。画样,就按这个来,贵人就喜欢这个味儿,细节处,你看着办,只要神韵到了就成。至于工价嘛……”他伸出三根手指,“内务府采办,这个数,三十两。料子你们出,要用上好的。”
三十两?郑氏心中一沉。这幅绣画,若要绣出原画神韵,光是选用顶级丝线、配色素绢或宋锦做底,成本就不下十两。加上至少两名顶尖绣娘三个月以上的全副工时(伯府订单不能停,需另调或加班),人工成本远超二十两。三十两的报价,几乎是成本价,甚至可能微亏。这显然不是“公允”的价格,而是带有强索意味的“意思价”。
刘内侍见郑氏迟疑,哼了一声:“怎么?郑掌柜嫌少?内务府的银子,可不是那么好拿的。再说了,能给宫里贵人做活,是多少铺子求都求不来的体面。这名声传出去,往后你还愁没生意?”
郑氏知道,这是典型的“既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还要你感恩戴德。她心中憋闷,但形势比人强。对方打着“宫里贵人”和内务府的旗号,她一个民妇,如何抗衡?硬顶,只怕立刻就有祸事。
她迅速权衡利弊。接下,肯定亏本,还可能费力不讨好。不接,立刻得罪眼前这两个宦官及其背后不知深浅的“贵人”,以他们对林墨的关注(从伙计之前听闻的议论可知),很可能借此生事,麻烦更大。相比之下,似乎破财消灾,忍下这口气,更为稳妥。
想通此节,郑氏脸上挤出一丝笑容,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与感激:“公公说哪里话。能得贵人差遣,是小店的造化。三十两就三十两,只是用料用工实在不菲,小店勉强维持便是。只求公公在贵人面前,多美言几句,若是贵人满意,便是小店的福分了。工期……四个月,小店定当尽力赶制,只是若伯府那边催得紧,还望公公体谅,容小店些许宽裕。”
见她服软,曹公公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语气也和缓了些:“郑掌柜是个明白人。放心,贵人那里,自有咱家分说。只要你用心绣,绣好了,贵人一高兴,说不定另有赏赐。至于伯府那边,你自去分说,只要不误了宫里的活计就成。” 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张盖了模糊印章的“内务府采办凭单”,填了“画意绣屏一件,工料银三十两”等字样,让郑氏画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