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伙计带来的消息,让郑氏和林墨的心瞬间沉到谷底。前脚刚把伯府绣屏安然送入“雅集斋”,后脚宫里就来人问罪,时机拿捏得如此精准,绝非巧合。
两人匆匆赶回铺子。只见凤栖阁门前已围了不少看热闹的街坊,三名穿着靛蓝色圆领袍、腰间系着乌角带的宦官,正趾高气扬地站在店内,为首的是一个面白无须、眼神阴鸷的中年宦官,郑氏从未见过。他身旁站着两个年轻些的宦官,其中一个,正是之前跟着曹公公来过的那个黄姓小宦官。黄内侍此刻嘴角噙着一丝冷笑,眼神不善地扫视着铺子里的陈设。曹公公和刘内侍倒不见踪影。
铺子里的绣娘和小伙计都吓得面无人色,缩在一旁,不敢作声。货架上的绣品似乎被翻动过,有些凌乱。
“谁是掌柜郑氏?” 那为首的中年宦官尖着嗓子问道,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寒意。
郑氏强自镇定,上前福身:“民妇便是。不知几位公公驾临,有何指教?”
中年宦官上下打量了郑氏几眼,从袖中抽出一张盖着红印的文书,在郑氏面前一晃,冷冷道:“咱家是内务府广储司的管事太监,姓胡。奉上命,查问一桩贡品损毁案。有人举告,你铺子呈进内务府的绣品,以次充好,且因保管不善,致使贡品污损。此事,你可知罪?”
贡品损毁?以次充好?郑氏心头一凛,立刻明白指的是那幅《秋塘双鹭图》绣屏。她脑中急转,那绣屏用料确实非顶级,但做工精细,自己也反复检查过,绝无污损,何来“损毁”?况且,那绣屏是曹公公他们以“内务府采办”名义索要的,并非正规贡品,如何成了“贡品”?
她稳住心神,恭敬但清晰地答道:“胡公公明鉴。民妇铺子小本经营,从未承接过正式贡品。月前,确有御用监曹公公、尚衣监刘公公持内务府凭单,来小店定制一幅绣屏,言是某位贵人雅好。小店尽心竭力,按期完工,已交付曹、刘二位公公,并取得回执。至于以次充好、保管不善致损,实无此事。交付时,曹、刘二位公公亲自验看,并无异议。不知胡公公所言贡品损毁,从何说起?”
胡公公冷哼一声,对身旁的黄内侍使了个眼色。黄内侍上前一步,扬着下巴道:“郑掌柜,休要狡辩!那绣屏交到宫里,贵人看了,本也欢喜。可没过两日,便发现绣面有巴掌大一块,颜色发暗,丝质发粘,分明是用了劣质丝线,又或是保管时沾染了污秽,致使贡品受损!贵人震怒,着内务府严查!曹奉御和刘内侍已被问责,他们供认,绣屏是从你铺子所出,交付时并无问题,想必是你们在交付后,暗中做了手脚,或是当初便以次充好,药性后来才发作!”
这颠倒黑白的说辞,让郑氏气得浑身发抖。她立刻明白了,这是一个圈套!曹、刘二人交差时没问题,过了几日却说“损毁”,这“损毁”从何而来?要么是他们自己做了手脚,要么是那所谓的“贵人”(或许根本不存在)故意找茬!而对方将“贡品”的帽子扣下来,性质就严重了。以次充好、损毁贡品,轻则罚没家产、流放,重则下狱甚至杀头!
林墨站在郑氏身后半步,轻轻按了按她的手臂,示意她冷静。他上前一步,对胡公公拱手道:“胡公公,在下林墨,是郑氏的夫君,在钦天监任职。此事恐有误会。那幅绣屏,内子交付时,曹、刘二位公公在场验看,并签字画押,何来交付后做手脚之说?且小店有详细账目,记录所用物料、工时,绝无以次充好。至于绣品损毁,更是无从谈起。可否请公公明示,绣屏现在何处?损毁情形如何?或许可请宫中擅长织绣的嬷嬷共同勘验,以明真相?”
胡公公眼皮一掀,看向林墨,语气依旧冰冷:“林司晨?此事涉及宫闱贡品,自有内务府与宫中查验,何须外人置喙?绣屏确已污损,多位嬷嬷验看过,确系丝质朽坏,乃用料与保管双重不当所致。曹奉御、刘内侍疏忽查验,自有他们的罪过。但东西是你铺子所出,根源在你们!账目?你们自己做账,自然做得漂亮!至于交付凭证,” 他瞥了一眼黄内侍。
黄内侍接口,阴阳怪气道:“曹奉御和刘内侍当时忙于他事,或许未曾细看,被你们蒙混过去也未可知。如今绣屏已毁,死无对证,自然由得你们说!”
这话简直是无赖!交付时不细看,过后说有问题,还“死无对证”!郑氏急道:“公公!账目清晰,用料皆有据可查!交付时二位公公验看无误,岂能事后反口?这分明是……”
“大胆!”胡公公猛地打断郑氏,厉声道,“你敢质疑宫中查验?质疑咱家的话?来人,将这铺子封了!账本、货品,一并查封!郑氏,跟咱家回内务府问话!”
他身后两名年轻宦官立刻上前,就要动手拿人、封店。
“且慢!”林墨挡在郑氏身前,声音沉稳,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胡公公,即便要查封问话,也需有正式文书,列明事由。公公手中虽有文书,但所言‘贡品损毁’,与事实不符。那绣屏并非正式贡品,只是内务府寻常采办。且我妻乃是民妇,即便有嫌,也应先由地方衙门审理,内务府直接拿人封店,于理不合,于法无据。公公若要问话,在下愿陪内子前往,但封店拿人,还请公公三思,莫要授人以柄。”
林墨点出了关键:第一,那绣屏不是正式贡品,性质不同;第二,内务府直接越过分管民事的顺天府拿人封店,程序有问题。他是在赌,赌对方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公然违反程序,把事情闹得太大。毕竟,对方是设局陷害,未必敢把事情摆在明面上,经得起推敲。
胡公公眼神一凝,显然没料到林墨如此镇定,且一下子抓住了程序漏洞。他此次前来,确实是奉了郝副总管的命令,要狠狠整治凤栖阁,最好能将郑氏下狱,铺子查封,永绝后患。但郝副总管也交代了,事情要办得“漂亮”,最好能借“损毁贡品”这个由头,快刀斩乱麻,不要惊动太多人,尤其是不要扯出伯府。没想到林墨竟是个懂章程的。
他盯着林墨,皮笑肉不笑:“林司晨倒是熟知律例。不过,内务府掌管宫禁用度,凡涉及宫中物品,无论贡品与否,内务府皆有稽查之权。此案已惊动贵人,非同小可,咱家奉上命稽查,先封店问话,有何不可?至于顺天府,内务府自会行文知会。林司晨若要同往,也好,正好一并问问,你这做夫君的,可知晓内情?”
这是铁了心要抓人了,还要把林墨也扯进去。林墨心知今日难以善了,对方有备而来,且打着“宫中贵人”和“内务府”的旗号,硬抗只会给人口实。他迅速权衡,眼下最重要的是拖延时间,避免立刻被下狱,同时争取外界关注和援手。
“公公既有上命,在下夫妇自当配合问话。”林墨语气放缓,但依旧坚持,“只是封店事关重大,铺中尚有他人财物订单,尤其是永嘉伯府定制的寿礼,已然完工交付装裱。若仓促查封,影响了伯府大事,恐怕内务府也不好交代。不如这样,公公可先将铺中账本、相关物证封存带走,铺面暂由小伙计看守,待事情查明,再行处置。在下夫妇,愿随公公前往内务府,陈述详情。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