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务府偏房内的威胁,王博士托人递来的消息,都让林墨清晰地认识到,对方是铁了心要置他们于死地。五百两银子,外加铺子关门,这是要吸干他们的血,再踩上一脚。屈服,或许能暂时换得郑氏自由,但从此将永远被捏住把柄,成为待宰羔羊,且“损毁贡品”的污名将伴随终生,凤栖阁再无翻身之日。不屈服,郑氏在内务府多待一刻,就多一分危险,明日午时便是最后期限。
林墨没有时间愤怒或恐惧。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梳理所有线索。破局的关键,在于证明绣屏的“污损”是人为陷害,而非郑氏以次充好或保管不善。对方之所以如此笃定,是因为他们掌控了“物证”(污损的绣屏)和“人证”(曹、刘二人,或许还有所谓的宫中嬷嬷),并利用内务府的权力制造了信息壁垒。
但再完美的构陷,也有漏洞。林墨不信那幅绣屏真的会“自然”污损。伯府绣屏的遭遇,已经证明有人会用“延迟发作”的药物破坏绣品。两次手法如此相似,绝非巧合。这让他将怀疑的目光,再次投向了对门锦绣阁,以及那个被收买过的绣娘阿香。
然而,直接调查锦绣阁或阿香,容易打草惊蛇,且未必能找到直接证据。他需要更隐蔽、更直接的切入点。他想起了王博士递来的消息中,那句“郝副总管点了头,胡管事不过是跑腿的”。胡公公是广储司的管事,直接听命于郝副总管。而具体执行勒索、构陷的,是曹公公、刘内侍,以及那个黄内侍。这些人,真的铁板一块吗?利益之下,必有裂隙。
林墨决定兵分两路。一路,查“物证”的漏洞;另一路,寻“人证”的裂隙。
他先回到凤栖阁。铺子里气氛压抑,秀云等人眼巴巴地看着他。林墨安抚了众人几句,嘱咐他们照常营业,但务必提高警惕,尤其注意是否有可疑人物在附近窥探。他特别交代秀云,暗中留意对门锦绣阁的动静,尤其是钱掌柜和绣娘阿香的去向。
然后,他把自己关在后堂,仔细回忆伯府绣屏被毁的每一个细节。那巴掌大的污损,颜色灰暗发褐,质地发粘,有酸腐霉变气味。破坏是通过墙角气窗,用细管或细针,将药物沾染在绣线上。这种药物,能延迟发作,且专门破坏丝质,绝非寻常之物。京城之中,何处能弄到这种东西?药铺?染坊?还是某些特殊作坊?
他想起郑氏提到,那气味似曾相识。郑氏幼时家境尚可,接触过不少织物染料,她都觉得陌生,说明这东西不常见。林墨自己虽不精通此道,但他知道一个人或许能提供线索——钦天监的库使老陈。老陈是监中老人,不仅掌管器物,年轻时还曾在内织染局当过差,对各种织物、染料、甚至一些偏门药剂有所了解,且为人嘴严,与林墨关系尚可。
此时天色已晚,宫门早已下钥。林墨等不到天亮。他带上一些碎银,又拿了一小段从伯府绣屏污损处边缘小心剪下、未被完全污染的丝线样本(郑氏修改前留下的),匆匆赶往老陈在宫外的住处。
敲开门,老陈见到林墨深夜来访,有些惊讶。林墨不及寒暄,直接说明来意,但隐去了宫中构陷一节,只说怀疑有人用特殊药水破坏了自家绣庄的重要绣品,想请老陈帮忙看看,这丝线上的痕迹是何物所致。
老陈接过丝线,就着灯仔细察看,又凑近闻了闻,眉头紧锁。他走进里屋,翻出一本泛黄的古旧册子,对照着看了半晌,又用指尖沾了点清水,轻轻擦拭丝线污损边缘,观察指尖变化。
“林司晨,”老陈面色凝重,“这丝线上的东西,不简单。你看,沾水后,指尖略有灼热感,且水渍颜色微微发黄。这并非寻常霉变,也非普通染料或污渍。依老朽看,倒像是……‘腐丝散’。”
“腐丝散?”林墨心头一紧。
“嗯。”老陈压低声音,“这是一种前朝宫廷内流传出来的偏门方子,据说最初是用来处置一些陈旧废弃的御用丝织品,使其快速朽坏,以免流落宫外,失了体面。用料很偏,有明矾、绿矾、还有几味带腐蚀性的草药汁液混合炼制,制成无色或淡黄色的水剂。沾染在丝线上,起初无异状,但会慢慢侵蚀丝质,数日后开始变色、发粘、脆化,看起来就像保管不当、受潮霉变一般。因其隐秘,前朝有些后宫阴私之事,也用其毁衣灭迹。本朝初期还有流传,后来因太过阴损,被禁了。知道这方子、还能弄到材料配制的人,不多。”
林墨听得背后发凉。果然是宫廷流出的阴损之物!这更印证了他的猜测,此事与宫中人脱不了干系,且手段狠毒,就是要彻底毁掉绣品,不留痕迹。
“陈老,可能看出这‘腐丝散’是何时沾染上的?大概多久会发作?”林墨急问。
老陈又仔细看了看丝线被侵蚀的程度,捻了捻手感,沉吟道:“看这侵蚀程度和颜色变化,沾染时间,应该在七八日到十来日之间。至于发作时间,看剂量和配方浓度。若是足量,快则三五日,慢则七八日,必定显现。你这丝线上沾染的量似乎不算特别大,但位置关键,也足以造成明显污损了。”
七八日到十来日前?林墨脑中飞速计算。伯府绣屏是前日发现污损,按此倒推,药物正是在绣屏基本完工、即将交付装裱的那几日被下的!而宫中那幅《秋塘双鹭图》,交货距今已有一个多月,胡公公却说“交付三日后”便出现污损。时间对不上!如果对方也是用“腐丝散”,那药物应该是在更早的时候,或许就是在绣屏还在铺子里时,就被动了手脚!否则无法解释“交付三日后”就发作(如果剂量大,可能更快)。但曹、刘二人取货时,绣屏是完好的。难道……
林墨想到一种可能:药物被下在了绣品装裱的衬里、边框,或是包装材料上!交货时只查验绣芯,未曾注意这些地方,待放入宫中环境,药物挥发或迁移,沾染到绣面,导致“延迟”污损!这就能解释为何交货时完好,过后才“出问题”,且对方敢咬定是郑氏的问题——因为他们可以说药物是随着绣品一起带进去的!
“陈老,这‘腐丝散’,可能下在木料、衬布上?是否会挥发,沾染到附近的丝织物?”林墨追问。
老陈点头:“可以。此物呈水剂,可涂抹、可浸润。若下在木料或衬布上,随着时间推移,特别是遇潮遇热,可能会缓慢析出,沾染到紧贴的绣品上。不过,这样剂量更难控制,发作时间也更不确定。”
这就对了!林墨心中豁然开朗。对方很可能在装裱材料上做了手脚!而装裱的边框和衬布,是曹、刘二人提供的,还是郑氏自己准备的?林墨努力回忆,郑氏曾提过,那绣屏的边框是普通的红木,未加雕饰,是曹、刘二人要求的,说是“贵人喜欢素雅”,衬布也是他们带来的“宫中专用”的库银。当时只道是对方苛刻,现在想来,恐怕那衬布或边框早已被动了手脚!
“陈老,可能辨别出,这药物是下在丝线上,还是从别处沾染过来的?”林墨指着丝线样本,“比如,看污损是从表面开始,还是从内里透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