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微亮,林墨带着一身寒气回到凤栖阁。他手中握着阿香的口供和那瓶“腐丝散”的残液,心中却无丝毫轻松。证据有了,但如何运用,才能达到最佳效果,救出郑氏,化解危机,同时避免对方狗急跳墙?
直接拿着证据去内务府揭发?风险太大。胡公公是郝副总管的人,很可能将证据扣下,甚至反咬一口,说林墨伪造证据,诬陷内官。阿香一个人的口供,对方完全可以矢口否认,甚至反诬阿香是被收买构陷。而且,阿香听到的关于“框子和衬布”的话,只是旁证,无法直接证明宫中绣屏的污损是对方做的手脚。
必须找到更确凿的证据,或者,找到能让对方忌惮、不得不妥协的突破口。林墨的目光,再次投向了街对面的锦绣阁。钱掌柜是关键人物,他是连接宫外(下药破坏伯府绣屏)与宫内(提供问题装裱材料)的中间环节。如果能撬开钱掌柜的嘴,拿到他与黄内侍甚至郝副总管勾结的直接证据,比如书信、信物,或者银钱往来记录,那局面将大不相同。
但钱掌柜老奸巨猾,若无十足把握,绝不会轻易松口,更可能提前销毁证据。而且,打草惊蛇,可能让郝副总管那边加快行动,对郑氏更为不利。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距离午时只剩不到三个时辰。林墨强迫自己冷静,梳理思路。阿香的指认,是突破口,但不够。他需要更多的压力,施加在钱掌柜身上。这压力,可以来自两方面:一是内务府的追查(如果他能巧妙地将线索引向钱掌柜),二是……来自永嘉伯府。
伯府!林墨眼中闪过一道光。伯府的寿礼绣屏刚刚交付,且险些被毁。虽然他们成功修补,化险为夷,但此事伯府尚不知情。如果让伯府知道,有人意图毁坏老夫人的寿礼,而且幕后黑手可能就是街对面的锦绣阁,伯府会作何反应?宋嬷嬷对郑氏手艺的赏识,对凤栖阁的维护,是可以利用的力量。更重要的是,伯府是勋贵,有体面,有势力。内务府的宦官或许不把一个绣庄放在眼里,但未必敢明目张胆地与永嘉伯府作对,尤其是在对方意图损害伯府体面(毁坏寿礼)的前提下。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林墨脑中成形。他要双管齐下,同时向钱掌柜和胡公公施压,制造恐慌,逼迫他们内部出现裂痕。
首先,他需要将阿香的口供和药瓶,转化为能让钱掌柜感到恐惧的武器。他让秀云立刻去请两位在街坊中素有声望、且与锦绣阁有过节的老掌柜(比如曾被钱掌柜抢过生意的绸缎庄李掌柜,和为人刚正、曾指责钱掌柜以次充好的老裁缝赵师傅),许以重谢,请他们稍后帮忙做个见证。同时,他安排小伙计阿贵,带着几个机灵的半大孩子,在锦绣阁附近盯梢,一旦钱掌柜有异动,立刻来报。
然后,他铺开纸笔,快速写了两封信。第一封,是给内务府胡公公的正式呈禀。信中,他先是为昨日“考虑不周、言语冲撞”致歉,表示愿意“尽力筹措银两,弥补宫中损失”,恳请胡公公宽限两日,并再次请求探视妻子。这封信,语气软化,示敌以弱,目的是麻痹胡公公,拖延时间,并争取与郑氏见面的机会,以便互通消息。
第二封,则是给永嘉伯府宋嬷嬷的密信。在信中,他将伯府绣屏曾被“腐丝散”破坏、险些酿成大祸的事情和盘托出(隐去了他们巧妙修补的细节,只说及时发现,勉强补救),并指出下药之人已查明,是原凤栖阁绣娘阿香,受对门锦绣阁钱掌柜指使。他推测,钱掌柜此举,是为了打击凤栖阁,争夺伯府乃至其他贵人生意。更重要的是,他暗示,钱掌柜与内务府某位宦官勾结,此次构陷凤栖阁“损毁贡品”,很可能也是同一伙人所为,目的不仅是搞垮凤栖阁,更可能涉及更深的宫廷恩怨,甚至可能波及曾赏识凤栖阁的贵人(暗指伯府)。他恳请宋嬷嬷将此事密报伯爷或老夫人,请伯府主持公道,至少,震慑宵小,以免类似阴损手段再用在别家。这封信,半是陈述事实,半是危言耸听,目的就是激起伯府的警惕和怒意,让他们不得不介入。
写完两封信,林墨封好,让秀云分别送往内务府(交给门房,指名给胡公公)和永嘉伯府后门(务必亲自交给宋嬷嬷)。他特意叮嘱秀云,送伯府的信时,要显得惊慌焦急,但不必多说,只强调事情紧急,关乎伯府体面。
信送走后,林墨开始执行计划的第二步:直接对钱掌柜施压。他带着那份按了阿香手印的口供副本(原件已妥善藏好),以及那瓶“腐丝散”,又带上两个临时雇来的、身形高大的闲汉(以壮声势),径直走向对面的锦绣阁。
时辰尚早,锦绣阁刚开门。钱掌柜正悠闲地打着算盘,看到林墨一脸寒霜地走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汉子,心里咯噔一下,但面上强作镇定,堆起笑容:“哟,林司晨,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可是要选些料子?听说贵铺子最近……”
“钱掌柜,明人不说暗话。”林墨打断他,将阿香的口供拍在柜台上,“看看这个。”
钱掌柜疑惑地拿起那张纸,只看了一眼,脸色骤变,但旋即强笑道:“林司晨,这是何意?这阿香是你铺子的绣娘,她胡言乱语,攀扯于我,有何凭证?再说了,她人都不知跑哪去了,空口白牙……”
“阿香人在我手里。”林墨冷冷道,拿出那个小瓷瓶,“这瓶子里的东西,想必钱掌柜不陌生吧?‘腐丝散’,前朝宫廷流出来的阴损玩意儿,能毁了上好的苏绣。阿香都招了,是你给她的,让她毁了我家给伯府绣的寿礼。”
钱掌柜额头见汗,眼神闪烁:“胡说八道!什么‘腐丝散’,我听都没听过!这定是那贱人偷了东西,反咬一口!林司晨,你可不能听信一面之词!”
“一面之词?”林墨逼近一步,压低声音,但语气森然,“钱掌柜,阿香还听到你和一位‘黄哥儿’商量,要给宫里那幅绣屏的框子和衬布‘特别处理’一下。这话,要不要我请内务府的胡公公,或者那位黄内侍,来跟你对质?”
钱掌柜浑身一颤,脸色瞬间煞白。他没想到阿香竟然听到了他和黄内侍的密谈,更没想到林墨竟然查到了黄内侍头上!他强作镇定:“你……你血口喷人!什么黄哥儿,我不认识!林墨,你别以为攀扯上官里人就能吓到我!我锦绣阁行得正坐得直……”
“行得正坐得直?”林墨冷笑,“钱掌柜,打开天窗说亮话。你指使阿香毁我伯府寿礼,又与宫内宦官勾结,用‘腐丝散’陷害我凤栖阁‘损毁贡品’,这两条,哪一条捅出去,都够你吃不了兜着走!前者,永嘉伯府不会放过你;后者,内务府追查起来,你以为那位‘黄哥儿’会保你?他只会把你推出去顶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