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峰从三楼办公室出来时,心情是舒畅的。

从今天开始,他知道未来的路怎么走了。

陈建国从四楼办公室出来时,心情也是舒畅的。

从今天起,胸口的那团气可以吐出去了。

两个人几乎同时踏上了楼梯。

招商局的楼梯是老式水磨石结构,每走一步都有回声。

三楼半的转角处有一扇窗,窗户不大,但正好把整个楼梯间劈成一明一暗两截。

陈峰先听到了脚步声。

皮鞋踩在水磨石上,节奏不快不慢,是上了年纪的人才有的步调。

他抬头。

陈建国正从四楼拐角处下来。

穿着那件深色夹克,脚上是那双只有过年和去镇上开会才穿的黑皮鞋。

左手提着一个红色塑料袋,里面装着什么方方正正的东西。

两个人的目光在楼梯转角处撞上了。

中间隔着半层台阶和一道从窗户泼进来的光。

光把陈建国的脸切成两半,左边亮,右边暗。

父子俩对视了大约三秒。

陈建国的左手往身后收了一下。

"爸?"陈峰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一点意外,"你怎么在这儿?"

陈建国看了他一眼。

目光从他脸上滑到他胳膊底下夹着的那个牛皮纸文件袋上,又滑回来。

"我来...办点事。"

陈峰的目光落在那个塑料袋上,里面露出半截金色的纸盒边角。

月饼。

他想起早上刘浩说,你爸也买了两盒月饼,穿的挺正式的。

陈峰没有追问那个办点事是什么事。

他不需要问了。

四楼是张德明的办公室。

他往上走了两步,和陈建国站到了同一层平台上,顺手接过陈建国手中的东西。

陈建国没拦着。

"吃了吗?”

"没呢。"

“吃点?”陈建国问。

“行。”

“走。”

陈建国先迈步下楼,陈峰跟着下去。

推开玻璃门,外面的阳光很烈。

陈建国在台阶上站定,眯着眼看了一眼停在路边的黑色皇冠。

他没问那车是谁的。

“那边新开了个面馆,”陈建国朝街对面努了努嘴,“你妈说还行。”

“行。”

两个人沿着招商局门口那条人行道往西走。

他们的声音从前方飘过来。

"厂子怎么样了?"

"还行。"

"都挺好的,第一批货已经发走了,上海那边验过了,没问题。"

"嗯。"

沉默了几步。

"爸,你跟张局……怎么认识的?"

"同学。"

"啊?"

"初中同学。"

"一个村子里长大的,他家住东头,我家住西头,中间隔了一个打谷场。"

"初中同学能处这么久?"

"那时候没什么同学不同学的,就是一起长大的。"

"……他翻过墙帮我偷过隔壁老赵家的枣,我替他打过架。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那挺了不起的。"

"你懂什么。"

"那你月饼为什么没送出去。”

"......"

"你张叔觉得甜,留了一盒...剩下的让我拿回来..."

"您还真实在..."

"......“

"爸。"

"嗯。"

"我记得我妈之前说过。"

"说你年轻的时候……干过砖窑?"

"你妈逗你玩的。"

"真没有?"

"没有。"

"你妈年轻时候嘴就碎,什么都往外说,那都是老早以前的事了,哪有什么砖窑。"

"那你那些年干嘛去了?"

"能干嘛。"

"种地,打零工,供你念书,还能干嘛。"

"爸...."

"嗯。"

"您可真能瞎掰..."

"臭小子..."

(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