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可能是王建设在局里提了一嘴,被哪个科员当成茶余饭后的谈资传了出去。

小县城就这样,一件事从发生到人尽皆知,用不了二十四小时。

这天上午,陈峰正蹲在厂房里拿粉笔在地上画分区线,外面传来嘈杂的说话声。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

厂房门外的水泥路上,稀稀拉拉站着十几个女人。

年纪从三十出头到五十挂零都有。

有的骑着电动车,后座上还绑着刚从菜市场买回来的菜。

有的抱着孩子,孩子趴在肩膀上吃手指头。

还有两个头发花白的,互相搀着,拎了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苹果。

她们站在门口,没人进来,也没人先开口。

只是盯着那扇敞开的蓝色大门,和门后空旷的厂房。

陈峰认出了其中几个人的打扮——指甲缝里残留的线头,手背上细密的针眼疤痕。

都是做过缝纫的。

“你们是来看厂子的?”陈峰开口。

沉默了几秒。

人群里一个穿灰色外套的中年女人往前迈了半步,她皮肤粗糙,眼角的皱纹很深,嘴唇干裂。

“老板,听说你这招人?”

“招。”

“真招?”

陈峰看着她。

那个女人的眼神不是期待,是防备。

“真招,进来说。”

陈峰转身往里走,没回头看她们跟没跟上来。

身后安静了两三秒,然后是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十几个人小心翼翼地走进厂房,像是怕踩脏了地上的环氧漆。

抱孩子的那个把孩子换到另一边,腾出手拽了拽衣角。

两个头发花白的老女工站在最后面,眼睛却看得最仔细。

灰外套女人环顾四周,目光在空荡荡的车间里转了一圈。

“这厂房倒是新的。”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酸涩,“比李建国那个破棚子强多了。”

这话一出口,好几个女人的脸色都变了。

有人别过脸去。

“李建国欠我四个月工资。”

角落里一个瘦小的女人突然开口,声音发颤,“一万两千块。我家老头子腰椎间盘突出干不了活,全指望我那点钱。”

“他说月底发,月底发,发到厂子黄了人也跑了。”

“欠我两个月。”

“我三个月。”

“我闺女高三那年学费都是借的,就因为他拖着不给……”

声音一个接一个冒出来。不大,但每一句都带着刺。

陈峰没打断她们。

灰外套女人重新把目光落到陈峰身上,上下打量了他两遍。

“老板,我问你一句话,你别不高兴。”

“你说。”

“你是不是也跟李建国一样的?厂子开三个月,工资拖半年,最后拍屁股走人?”

“我们是被骗怕了。”她嗓子哑了一下,“不是不想干活,是不敢信了。”

整个厂房安静下来。

陈峰看着面前这十几个女人。

她们不是来找工作的。

她们是来确认,自己还有没有资格再被骗一次。

“我叫陈峰,青泽县本地人。”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空旷的厂房里传得很远。

“我不跟你们画饼。我就说三件事。”

“第一,工资月结,每月十号准时发,迟一天你们去劳动局告我。”

“第二,底薪三千,计件另算,手快的一个月拿六七千没问题。五险给你们全上。”

“第三——”

陈峰从兜里掏出手机,打开银行APP,把屏幕翻转过来,面向那十几个人。

屏幕上是公司账户余额。

七位数。

没人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