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燕二话没说,拿了卷尺和笔记本走到裁剪台前。

周桂兰又转向陈峰。

“第一件,跟原版一模一样。丝线型号、针距、缲针方向,一根线头都不差。”

“这件是交作业用的,让魔都那边挑不出毛病。”

“那第二件呢?”

周桂兰没直接回答。

她低下头,踩了一脚踏板,缝纫机“嗒嗒嗒”地转了三秒。

那声音在空旷的车间里回响,清脆得像开场的鼓点。

她松开踏板,抬起头。

“第二件,按我的路子来。归拔、缲针、领座结构全部重做。做完你拿去魔都,放在原版旁边,让她自己看。”

“看什么?”

周桂兰的嘴角牵了一下,不算笑,但有了温度。

“看看青泽县的手艺,到底值什么价。”

晚上十点。

厂房里只剩三个人。

张燕趴在裁剪台旁边的折叠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圆珠笔,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了九页数据——每条缝的缝份宽度、针距、回针位置、缲针方向,精确到零点五毫米。

周桂兰没睡。

她坐在裁剪台前,面前摊着那件烟灰色大衣,旁边放着一把拆线刀、一卷牛皮纸和半支铅笔。

牛皮纸上画满了工序分解图,字迹不好看,但每一笔都带着尺寸标注。

陈峰靠在门边的折叠椅上,看着周桂兰的背影。

老太太从晚上五点开始拆解,到现在四个多小时,把整件大衣的制作流程拆成了三十七道工序。

不是传统服装厂那种粗放的“裁剪—缝合—整烫”三段式。

她把每一道大工序又拆成了若干个标准化动作,每个动作标注了用时、设备、温度和关键手法。

这不是一个缝纫工在拆衣服。这是一个工程师在做逆向还原。

陈峰前世在设计院拆过无数张施工图。

他认得出这种能力——不是靠学历,是靠几十年的手上功夫磨出来的系统思维。

“三十七道。”周桂兰放下铅笔,揉了一下后颈。

“其中十一道是普通缝纫工就能上手的,分给流水线。十四道需要中等手艺,张燕你盯着教。剩下十二道——”

她顿了一下。

“归拔、缲针、领座塑型这三块,我自己来。”

陈峰走过去看那张牛皮纸。

三十七道工序按流水线顺序排成一条纵线,每道工序旁边标注了红、黄、绿三种颜色。

绿色——普工可做。

黄色——需培训后上岗。

红色——周桂兰亲自操作。

“婶子,红色工序你一个人扛,四百件来得及?”

“来不及。”周桂兰没客气。

“所以归拔我要教出至少三个人。不用她们做到我的水平,做到六成就够用,剩下的我做总检返工。”

“三个人里头谁最有可能?”

周桂兰想了想。“明天上了工位我看手。”

“看手?”

“手指关节软不软、力道匀不匀,一摸就知道。归拔这活,手比脑子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