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看了眼钱美华怀里的娃——比上回见大了一圈,脸蛋红扑扑的,睡得正沉,口水流了他奶奶半边肩膀。

再看王小慧。

瘦了。

不止瘦了一点,颧骨凸出来了,眼窝深了一圈,马尾扎得乱糟糟的,碎头发贴在额角上。

张燕鼻子一酸。

但她没让任何人看出来。

“哎呀你咋才来!我找你好几天了知不知道!来来来赶紧进来,外头风这么大,别把孩子吹着了!”

嗓门比平时高了半个调。

故意的。

她太了解王小慧这种人了——你越小心翼翼,越拿同情的眼神看她,她越往后缩。

得跟平常一样,大大咧咧的,嘻嘻哈哈的,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好像那件事不存在一样。

钱美华抱着孩子跟着进了车间。

王小慧没动。

站在卷帘门外面,脚像钉在地上了。

刘浩往旁边让了让,没催。

三秒。

五秒。

车间里缝纫机的声音一波一波的,裹在蒸汽的白雾里面,闷闷的,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温度。

王小慧的目光穿过半开的卷帘门,落在里面。

她看见了那些机器。

一排排重机DDL-9000C,整整齐齐,台板擦得能照人,每个工位上方挂着操作规范卡片,字迹工工整整。

LED日光灯从头顶打下来,车间亮堂得不像话。

她记忆里的服装厂不是这样的。

她记忆里的服装厂永远是暗的,窗户糊着发黄的报纸,灯管嗞嗞地闪,空气里全是飞散的布屑和汗味,吸一口嗓子眼儿发痒。

她以前用的是脚踏的老式飞人牌,那玩意儿踏板硬,踩一天下来右脚踝肿得跟馒头似的。

但她踩了两年。

踩到闭着眼睛都能走直线。

她的视线在那排DDL-9000C上停了三秒。

喉咙动了一下。

然后,她迈进了门。

张燕在办公桌旁给钱美华搬了把椅子,自己半坐在桌沿上。

“小王,你跟我说实话——你想不想来?”

王小慧站在两米开外,手又在揪袖口。

两米。

这个距离很微妙。

不是站在门外的决绝,也不是走到跟前的信任。

是一种试探性的、随时准备转身就跑的距离。

“姐,我怕。”

这两个字出口的时候,王小慧的声音在发抖。

“怕什么?”

“怕干了三个月,又拿不到钱。”

张燕没笑。

也没皱眉。

因为这句话,她自己说过。

几天前陈峰第一次找她的时候,说的几乎一模一样。

“我怕了。我不想再碰服装了。”

那种感觉不是心疼钱。

钱当然心疼,但比钱更疼的,是尊严。

你用时间换的,用手艺换的,用每天八个小时弯着腰、坐在缝纫机前面磨出来的脊梁骨换的。

到头来人家一句“没钱”,全抹了。

像你这个人压根不存在,像你那些活儿白干了,像你弯了八个小时的腰是自愿受罪。

张燕从抽屉里抽出一份劳动合同,啪地拍在桌上。

“你看第七条。”

王小慧没动。

不是不想看。

是不敢。

上一次她也签过合同。A4纸,两页,密密麻麻的条款。

最后那些条款跟废纸一样,擦屁股都嫌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