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千件。

这三个字像一颗深水炸弹,扔进了刚刚平静下来的水面。

前面的八千八、八千二、一万,还只是四百件的账,还只是十八天的收入。

要是四千件呢?

不用乘十那么夸张——人会增加,工序会重新分配——但哪怕产量翻三倍,按月来算……

王小慧愣了一下。

四千件按两个月周期消化,每月出货两千件。工人就算扩到八十人,每人每月经手的件数也比现在多。

然后她掰着手指头默算了二十秒。

"按现在的计算,稳稳的八九千。要是再接点别的工序……能过万。"

“过万?”

过万。

在青泽县。

一个人均月收入不到三千的国家级贫困县。

不用背井离乡去广东的电子厂,不用在流水线上站十四个小时、站到月经紊乱、站到腰椎间盘突出。

不用把三岁的孩子丢给七十岁的老人,不用在除夕夜抢那张回家的硬座票,不用在手机视频里看着孩子喊"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来"、然后假装信号不好挂掉电话,躲在出租屋的被窝里哭。

过万。

在家门口。

骑电瓶车十分钟到厂里,中午还能回家给孩子热碗饭。

王小慧低下头。

眼泪砸在铅笔字迹上,把"8820"洇成了一团模糊的水渍。她死死咬着嘴唇,肩膀一耸一耸的,没哭出声。

旁边李小娟没忍住,拿袖子擦了一把脸,擦完发现袖子上全是线头渣,又蹭了一脸。

车间里抽鼻子的声音此起彼伏。

刘大姐把手机屏幕死死扣在胸口上,仰着头看天花板,使劲儿眨眼。

她不敢低头,怕眼泪掉在面料上留下水渍——那可是一米一千二的羊绒。

"哭什么哭!"

周桂兰猛地一拍台面,震得针线盒弹了一下,所有人同时一激灵。

"钱还没挣到手呢就掉金豆子,出息!"她扫了一圈红眼眶的众人,声音又硬又糙,像砂纸刮铁皮.

"都给我坐回工位上去!第一批四百件十八天交货,耽误了交期,你们算的那些数全是废纸!一分钱都拿不到!到时候哭都没地方哭!"

女工们手忙脚乱地回到各自工位。

缝纫机重新启动,嗡鸣声填满了整个车间。

但这一次踩踏板的节奏明显不一样了。

更快。更稳。更用力。

每一脚踩下去,都像踩在实地上。

不是在踩缝纫机——是在踩一条路。

一条不用离开家就能挣到钱、不用抛下孩子就能养活全家的路。

张燕站在车间中央,看着这五十个红着眼眶拼命干活的女人,忽然想起陈峰在办公室里说的最后那句话。

"利润薄不要紧,留住人比什么都重要。"

她现在彻底明白了。

这帮女人今晚回到家,会跟老公说、跟邻居说、跟娘家妈说、跟村口小卖部的老板娘说——

在开发区B12厂房,踩缝纫机,底薪三千,计件另算,一个月能挣八九千,手艺好的过万。

在青泽县,月薪过万是什么概念?

县中学的骨干教师,月薪四千二。

县医院的主治医生,月薪五千出头。

县政府正科级干部,到手不到六千。

而一个踩缝纫机的女工,过万了。

这个消息会长腿。

比陈峰花十万块钱在县电视台打广告都传得快。

一个人传三个人,三个人传九个人。用不了一星期,整个青泽县——甚至隔壁县——每一个会踩缝纫机的女人都会知道这件事。

那些在广东电子厂站着打螺丝的、在浙江制衣厂吃流水线盒饭的、在家里一边带孩子一边糊纸盒子的、犹豫要不要年后再出去打工的——

她们都会来。

张燕转身朝办公室走,路过公告栏的时候,伸手把那张计件单价表的图钉又摁紧了一下。

外面,陈峰靠在走廊的窗户边,手机屏幕亮着。

系统面板上,青泽县今日常住人口数字跳了一下。

没涨。

但也没再跌了。

他把面板划掉,看了一眼车间方向。

隔着一层玻璃,能看见里面二十台缝纫机的缝纫灯齐刷刷地亮着,五十个身影伏在工位上,像五十台永不停歇的小小发动机。

他不可能永远只做精品,也不可能凭空变出一百个经验老到的熟练工。

想做大,就必须把门槛降下来,让更多普通工人也能上手。但门槛降低不等于没有方向。

这五十个拿着高薪的老师傅,就是标杆,是天花板,是每一个新进厂的普通工人抬头就能看见的方向——

只要你手艺够硬,你也能过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