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那天,林野一早就醒了。他难得失眠,昨晚翻来覆去到凌晨才睡着,梦里全是小时候的事——福利院的槐花树、原主追着车跑的画面、刘茜茜扎着两个小辫子哭鼻子的样子。醒来的时候枕头上有一小块湿痕,他摸了摸自己的脸,不记得自己哭了。
刘茜茜比他起得早。她在酒店房间里对着镜子化妆,化了很久,比平时拍戏还久。口红换了三次——第一次太红了,像要吃小孩;第二次太淡了,像生病;第三次刚刚好,豆沙色,温柔大方。她从镜子里看到他走出来,也没说什么,往旁边挪了挪,让出半个镜子给他。
林野站在她旁边,看着镜子里的两个人。他穿着黑色西装,白衬衫,没有打领带。她穿着红色大衣,头发披散着,耳环是白色的珍珠,不大不小,刚好。他忽然发现,他们很少这样并排站在镜子前。在一起这么多年,总是在赶路——赶路去下一个地方,赶路去见下一个人,赶路去做下一件事。很少停下来只是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和她。
“今天你要是紧张了,就当台下那些人不存在。”刘茜茜一边补妆一边说,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你以前直播的时候不是常说吗。就当你一个人在打太极。”
“直播的时候确实是一个人。”
“那就当我在台下。”
林野看着她。她没看他,正在对着镜子描眉,笔尖在眉尾停了一下。“我一直都在。”
演播大厅的后台在下午三点就已经忙成一锅粥了。各路明星挤在化妆间里,有人在对台本,有人在开嗓,有人在吃盒饭——工作人员统一订的那种,两荤一素,味道一般,但没人挑剔。林野被安排在走廊尽头的一间小化妆间里,门上有张A4纸,打印着“林野”两个字。他关上门,世界安静了。
他坐在化妆台前,没有化妆。只是把太极服换上,白色的,棉麻的,左胸口绣着槐花。没怎么熨——那些褶皱他不打算熨平,顺其自然就好。
他把手机架在化妆台上,给刘茜茜打了个视频电话。她接了,屏幕里她坐在观众席第三排。她举着手机在演播大厅里转了一圈给林野看——观众席坐满了,黑压压的,人声鼎沸。灯光已经调试好了,舞台布景是一个巨大的水墨山水画,远山、近水、云雾,都在LED屏上缓缓流动。
“紧张吗?”刘茜茜问。
“不紧张。”
“那你给我打电话干嘛?”
林野被问住了。他想了想,发现确实没什么理由。“想你了。”
刘茜茜在屏幕那边笑了,笑得很轻,但他看到她耳根红了。“别贫了。好好准备。”她把电话挂了。
下午五点半,工作人员来敲门。“林老师,该您了。”
林野站起来,跟着工作人员穿过长长的走廊。走廊两侧是各个化妆间的门,有的开着,有的关着。开着门的那些,他看到一些熟悉的面孔——有歌手在开嗓,有舞蹈演员在压腿,有小品演员在对台词,有主持人争分夺秒吃着盒饭。有人看到他,停下来打招呼,他点头回应。
舞台侧幕,导演已经在等了。四十多岁的男人,戴着耳麦,手里拿着对讲机。看到林野,他走过来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像在检查一件即将出厂的精密仪器。
“准备好了吗?”
“好了。”
“放松点。全国人民都在看。”导演说完自己先笑了,“我开玩笑的。你以前直播的时候比这观众多。”
林野笑了笑,没接话。他站在侧幕的阴影里,从帷幕的缝隙往外看了一眼——台下坐满了,灯光很亮,舞台上的LED山水画已经启动了,远山、近水、云雾在他眼前缓缓流动。一切都在动,但一切都很安静。那些忙碌的工作人员、嘈杂的对讲机声、演员们的说话声,在这一刻都退到了很远的地方,像隔了一层玻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