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门打开。一个穿黑色大衣的男人走下来。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第八个。

八个男人,都穿着黑色大衣,一步一步往巷子里走。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长得很高,肩膀很宽,一张脸冷得像腊月的冰。他走到姜宝面前,停下来,低头看着她。

姜宝往后退了一步。

那个人的眼眶忽然红了。他蹲下来,蹲到和姜宝一样高。

“乖宝。”他的声音哑了,“我是大舅舅。”

姜宝看着他。她没有舅舅,从来没有。

那个人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手很凉,很轻。

“我们来晚了。”

他身后,另外七个男人都站在那里,都看着她,眼睛都红红的。

巷子里安静极了。

然后那八个男人,一个一个跪下来。

跪在这条又脏又破的巷子里,跪在姜宝面前。

“小姐。”他们说,“我们来接您回家。”

姜宝攥着手里那个橘子,已经被她攥得有点瘪了。

她看着面前跪着的八个男人,看着巷子口那八辆黑亮的车。

继母家的门开了。继父继母,还有大哥二哥三哥四哥五哥,都站在门口。

他们的脸色,白得像纸。

大舅舅站起来。他很高,垂着眼看继父,眼神冷得阴森。

“她昨晚睡在哪里?”

继父往后退了一步。

大舅舅的视线落在那床又脏又湿的旧棉被上。他走过去,蹲下去,碰了碰那床被子。

湿的。

腊月的天,零下好几度。

他的手指蜷起来,攥紧了那床被子。

“让他们跪着。”

继父一家七口,跪在腊月的泥地上,脸色惨白。

大舅舅没有再看他们一眼。他转过身,走回姜宝面前,弯下腰,把她轻轻抱起来。

姜宝趴在他肩膀上,手里还攥着那个橘子。

她看见五哥跪在最后面,满脸是泪,浑身发抖。

她想说点什么,但大舅舅已经抱着她往巷口走了。

车里很暖和。大舅舅把她的手捂在自己掌心里,慢慢搓着,搓热了,又放进自己大衣里面,贴着他的衬衫。

“饿不饿?”

姜宝点点头。

旁边的柜子弹开,里面放着饼干、巧克力、牛奶,还有切成小块的苹果。

姜宝看着那些吃的,没有动。

她想起二哥说过的话——野种也配吃我们家的东西?

“怎么了?”大舅舅问。

姜宝抬起头,小声说:“这些……是给我吃的吗?”

大舅舅愣住了。

他看着面前这个小小的孩子,看着她那双黑亮的眼睛,看着眼睛里那一点小心翼翼的、不确定的光。

他的喉结动了动。

“是。都是给你吃的。以后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什么时候吃就什么时候吃。”

姜宝还是看着他:“那……我可以把这个留着吗?”

她把一直攥在手里的橘子举起来。橘子已经被攥得不成样子了,皮破了,汁水黏糊糊的。

“我想留着。这是五哥给的。”

大舅舅看着那个破破烂烂的橘子,沉默了很久。

“好。留着。”

车开动了。姜宝从车窗往外看,看见那一排跪着的人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她收回目光,把橘子小心地放进口袋里,拍了拍。

然后她拿起一块饼干,小口小口地吃起来。

大舅舅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乖宝,”他说,“以后谁也不能欺负你了。”

姜宝嚼着饼干,没说话。

她口袋里那个橘子还在。

那是有人给她的。

她舍不得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