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说,他们三人之中,有谁犯了什么忌讳?

云天落垂眸,看着案上那片酒痕。

一息。

两息。

三息。

宴庭死寂沉沉,风雨欲来。

片刻后,云天落终于缓缓抬起眼,眸中重新浮上笑意来。

只是那笑,怎么看都透着几分薄凉与意味深长。

“状元郎。”

云天落开口,声音温润。

谢君珩拱手:“学生在。”

云天落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目光落在谢君珩身上,一字一句问:

“谢、君、珩,是么?”

“是学生。”

云天落轻轻笑了一声。

“好名字。”

他说得温柔,满堂却无人敢接话。

裴君尧心中越发没底,柳娘眼角余光扫过周围大夏官员,见那些人同样神色莫名,便明白这不是大夏事先安排。

是这位云大人自己……

云天落终于再次端起酒盏。

这一次,他没有随意敷衍,而是看着谢君珩,慢慢饮了一口。

“状元郎,才思卓绝,心窍通明。”他唇角笑意更深了些。

“本官,很期待你日后入朝。”

这话有些莫名的危险。

谢君珩神情不变,俯身行礼。

“学生不敢辜负大夏取士之恩。”

“很好。”

云天落看了他片刻,才移开目光。

裴君尧与柳芙蕖也依礼敬酒。

云天落一一饮下,神色已恢复如常,方才摔杯的突兀惊变,被他不动声色轻轻揭过,仿佛只是席间无意失手的小差错,半分波澜都不肯留给旁人揣测。

殿内百官见主考神色复归从容,悬起的心缓缓落下,丝竹雅乐再度轻扬,鹿鸣宴的氛围勉强续上。

然而在谢君珩三人敬完酒,礼毕准备退回席位的刹那。

高位之上的云大人突然笑眯眯拾起折扇,扇骨轻轻一转,指向自己身侧空置的侧案。

“状元郎,这里来。”

他声音温和,像只是临时起了几分赏才之意。

满堂目光,霎时落到谢君珩身上。

谢君珩动作微顿。

众目睽睽,上官指名,不可推辞。

“学生遵命。”

他心中轻轻叹了一声,敛衽上前,姿态恭谨有度,依言落座在云天落身侧近位,专为陪侍主考的侧席。

裴君尧和柳娘有些担忧的对视一眼,却只得先退回席位。

谢君珩在云天落身侧虚虚半坐,脊背端直,眉目垂敛,礼数挑不出半分错处。

云天落抬手,他便斟酒;云天落杯中酒尽,他便添上;云天落随口问起试阵中某处答策,他便温声作答。

云天落唇边含笑,折扇轻摇,偶尔垂眸与他闲谈两句经义国策,再点头评一句“不错”,笑意浅浅,端的是一副良师重臣姿态。

一来一往,瞧在下方众人眼中,只当是主考官格外赏识新科状元,破格亲近、有意提携,真是天大的恩荣机缘。

唯有谢君珩自己,脊背始终绷得笔直,如坐针毡,如临深渊。

这位云大人的目光,实在太直白。

云天落看似闲谈随意,但那双清淡深邃的眼眸,总会隔三差五、若有似无地精准落在谢君珩心口的位置。

那里有什么?

唯七窍玲珑心尔。

谢君珩心底暗自苦笑,他甚至有种荒谬的错觉:若不是此刻在大夏的鹿鸣宴之上,满堂官员士子都在,这位云大人真的会当场剖开他胸腹,看看他那颗心究竟是什么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