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家镇建镇三百年,从没出过这种事。那根长在他脊椎里的白色骨刺,就是天鉴确认的天生神骨。

十年。

他带着那根神骨活了十年。

今晚,被沈清漪亲手抽走了。

苏铭闭上眼。

废血在血管里流,比他的血慢,比他的血冷。胸口那个被钉死的位置——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个感觉——像是身体里本来有个地方是空的,现在被灌满了泥浆,封死了。

冷。从胸口那个封死的房间开始,往外渗。冻住了他的肋骨,冻住了他的呼吸。每一次心跳都像在冰面上敲钉子——闷,硬,带着细微的裂响。

然后他想起了沈清漪。

不是刚才那个捧着神骨说"辛苦了"的沈清漪。

是更早的那个。

十五岁的夏天,他在镇外的山坡上练功摔了一跤,额头磕破了。沈清漪正好路过,蹲下来用手帕帮他擦血,皱着眉说:"笨,又摔了。"

他们是从小定的亲。苏家和沈家世代联姻——沈家是苏家镇最大的家族,管着矿场和坊市;苏家负责镇务。两家的孩子定了亲,在这镇上再正常不过。

沈清漪比他大几个月,从小就像个姐姐。帮他整理衣领,帮他挡住别的孩子的嘲笑,帮他记住修炼功法的口诀——她记性比他好。

苏铭一直觉得,她是这个镇上唯一一个不需要他证明什么就站在他身边的人。

三天前她来找他,说沈家要为她做一次灵根提升,需要借用苏铭的神骨做参考——用完就还。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有躲闪。

苏铭信了。因为他不记得她骗过他。

但那根骨刺被抽出来的那一瞬间,他就明白了——这不是"借用"。从一开始就不是。她要的是他的天赋。他的根基。他的全部。

而他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

冷风贴着地皮吹过来,苏铭的手指已经没知觉了。脚也没有。肚子里那团废血像冻结的泥浆,把五脏六腑都裹在冰壳里。

他想动一下手指,动不了。

翻个身呢?也翻不了。

他只能躺在苏家镇外面的荒野里,盯着星星,等死。

灵根好的往上升,灵根差的往下掉。天鉴说了算,没人在乎你努力不努力。

苏铭曾经是这里唯一的例外。

天生神骨,天鉴七彩。在这个巴掌大的地方,他就是传奇。所有人都说,他迟早会离开苏家镇,去大宗门,甚至去圣地。

现在呢?

废灵根。

连种地都种不了的那种。

苏远山——苏家族长,在他被沈家人架着走出门的时候,站在院子里看了一眼,然后转身上楼了。就看了那么一眼。连句话都没有。

也对。苏家哪敢惹沈家。

脉搏还在跳。但越来越慢了。

上一跳和这一跳之间的间隔,正在一点一点地拉长。

苏铭觉得自己可能快死了。

他没有恐慌。

不是因为他不怕死——他怕。他才十六岁,他不想死在镇外的荒野里,没人收尸,没人知道。

但恐慌没用。

他现在能做的只有一件事——活着。

哪怕多活一炷香的时间。

意识开始模糊了。视野边缘出现了灰色的斑点,像老旧纸张上的霉点,从四周向中心蔓延。苏铭知道这是濒死的前兆——视线收窄、体温骤降、意识涣散。

今晚。

他活不过今晚。

然后,就在他准备闭上眼睛的时候——

他看到了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