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七十二条命

滋啦——滋啦——

“那我不知道。”张屠户低头磨刀,“兴许是乱战,记不清了。”

“七十二条人命,乱战?”易小柔甩掉鱼鳞,“张叔,你当时在场吗?”

磨刀声彻底停了。

张屠户抬起头,看着她。那双常年握刀的手,指节粗大,青筋虬结。

“不在。”他说,“我听说。”

“听谁说的?”

“柔丫头。”张屠户放下刀,走过来,隔着两个摊子,“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你爹已经死了,你娘还病着。安安稳稳杀你的鱼,嫁个人,过日子。江湖这浑水,蹚不得。”

“雷震天给我选了条路。”易小柔剖开鱼腹,掏出内脏,“蹚不蹚,由不得我。”

“你可以选卖身漕帮。十年,洗洗刀,做做饭,也就过去了。”

“然后呢?十年后呢?”

“十年后……”张屠户顿了顿,“兴许雷爷就忘了这债。”

“忘不了。”易小柔把鱼扔进清水盆,水溅出来,“七十二条命,他忘不了。我也忘不了。”

她洗手,擦刀,挂好。转身看着张屠户。

“张叔,我娘吃的药,是你买的吗?”

张屠户的眼神闪了一下。

“是。”他说,“你娘身子弱,我托人从京城带的方子。”

“什么方子?”

“安神的。”

“安到整日昏睡?”

“病重,得养。”

易小柔点点头,没再问。她从钱匣里数出三十文,走过去,放在张屠户的案板上。

“早上的鳜鱼钱。”

“说了送你。”

“不用。”她转身回摊,“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债多了,睡不着。”

太阳出来了。鱼市渐渐热闹起来。买菜的问价,卖鱼的吆喝,孩子哭,狗叫。

易小柔开始杀第二条鱼。来客人了,是个老主顾,要草鱼,两斤半。

她去鳞,开膛,剔骨。动作麻利,眼睛却看着街口。

辰时一刻,燕北归没来。

辰时三刻,还没来。

巳时,鱼市最闹的时候。一个青衫人影从街口晃进来,腰间佩剑,酒葫芦在晃。

燕北归在鱼市里慢悠悠地走。走过第一个摊,看看。第二个摊,摇摇头。第三个摊,停了一会儿,又走。

他在张屠户摊前停了停。

“猪肉怎么卖?”

“肥的十五文,瘦的十八文,排骨二十文。”张屠户赔笑,“客官来点?”

“不要肉。”燕北归说,“要鱼。”

“鱼在那边。”张屠户指向易小柔的摊。

燕北归走过来。易小柔刚好杀完一条鲤鱼,正擦手。

“客官买鱼?”

“看看。”燕北归扫了眼木盆,“鳜鱼有吗?”

“有。”她弯腰捞起一条,“三斤出头,活蹦乱跳。”

“去鳞留全鳃?”

“规矩。”

“杀一条我看看。”

刀起。鱼在砧板上蹦。易小柔左手按住鱼头,右手刀光一闪,鳞片飞起,银线般落入桶中。再一刀,剖腹,掏内脏,剔腮。鳃壳完整,连着一丝血肉。

全程不过十个呼吸。

燕北归点点头。“再杀两条。”

“都要?”

“都要。”

易小柔又捞两条。杀完,用荷叶包好,系上草绳。

“九十文。”

燕北归递过一块碎银,约莫一两。“不用找。三天后辰时,带着你的刀,到城西长风镖局。有人接你。”

“工钱十两?”

“十两是工钱。这是定金。”

“我若不去呢?”

“定金不用退。”燕北归提起鱼,“但你最好去。雷震天不是善茬,你娘还在他手里。”

易小柔的手指僵了僵。

“你怎么知道?”

“扬州城不大。”燕北归转身要走,又停住,“对了,你爹当年用刀,也喜欢去鳞留全鳃。他说,鳃是鱼的魂,魂在,鱼肉才鲜。”

他走了。

易小柔握着那块碎银,手心出汗。

午时收摊。她没回家,去了西街布庄。楼梯口那两个下棋的不在了,窗边的花生壳也没了。她敲二楼的门。

开门的是个瘦高个,眼睛细长。

“找谁?”

“看我娘。”

“老板娘睡了。”

“我看看就出来。”

瘦高个挡在门口。“雷爷吩咐了,老板娘静养,不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