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声音很平稳,带着海潮般的韵律,奇异地安抚了沧冥心中那丝微澜。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向上。

压力越来越重。

到五千级时,每一步都仿佛在深海中行走,周围是粘稠的、近乎实质的阻力。胸前的浪纹开始发烫,速海形态在压力下本能地想要激发,却被他强行压住。

他知道,这不是考验力量,是考验“心性”。

又走了千余级,前方云雾中,忽然传来歌声。

很轻,很缥缈,辨不出男女,也听不清词句,只觉那调子哀婉缠绵,像在诉说一个永无结局的、关于等待的故事。

歌声入耳,沧冥眼前忽然一花。

他看见阿青了。

不是沉在深海里的阿青,是还活着的、穿着家常布裙的阿青。她坐在湄洲岛的老榕树下,低头绣着一方帕子,阳光透过叶隙洒在她肩上,暖融融的。

她抬起头,对他温柔地笑:“公子回来啦?灶上煨了鸡汤,还热着。”

沧冥脚步一滞,差点就要朝那幻影走去。

“沧冥。”妈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很轻,却如惊雷,“那是‘问心幻境’。登天阶会映出你心中最深的眷恋与遗憾,你若沉溺,便会永远困在此级。”

沧冥闭上眼睛,狠狠咬了下舌尖。

刺痛传来,幻影碎了。

他睁开眼,看见的依旧是漫无尽头的白玉阶,和前方妈祖挺直的背影。

“妈妈,”他声音有些哑,“您……看见了什么?”

妈祖没有回头,良久,才轻声说:“我看见了你外祖母。她在我十六岁那年病逝,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默娘,你要好好的。”

她的声音很平静,可沧冥听出了里头深藏的、历经百年依旧未散的痛。

原来妈妈,也有永远回不去的“家”。

他们继续向上。

七千级时,压力骤然一变。

不再是单纯的阻力,而是一股磅礴的、充满生机的力量,自阶梯深处涌出,主动灌入沧冥体内。那力量温暖浩瀚,所过之处,经脉舒展,灵力流转,连胸前的浪纹都泛起愉悦的微光。

“这是‘天阶赐福’。”妈祖解释道,“能走过前七千级者,可得天道馈赠,洗涤根骨,夯实道基。你静心吸收,对日后修行大有好处。”

沧冥依言放缓脚步,任由那股力量在体内流转。

他感到自己与这片天地的联系,似乎深了一层。不是与海的共鸣,是更广阔的、与“万物”的感应——能听见云层深处雷霆的胎动,能感知星辰运转的轨迹,甚至能隐约触摸到那横贯三界、无形无质却又无所不在的……

“天道法则”。

八千级时,前方云雾中,出现了一道身影。

是个穿着青色道袍的老者,须发皆白,面容清癯,正坐在一级玉阶上,面前摆着一副残局。棋盘是云气凝成,棋子是星光所化,黑白交错间,竟隐隐有山河虚影浮现。

老者抬头,看见他们,微微一笑:“老朽在此守阶三千载,今日终于等到一位‘海客’登天。小友,可愿与老朽对弈一局?”

沧冥怔了怔,看向妈祖。

妈祖对他轻轻点头,退开半步。

沧冥走到棋局前,学着人间见过的棋士礼仪,躬身道:“晚辈沧冥,见过前辈。只是……晚辈不通棋道。”

“无妨。”老者拂袖,棋盘上星光流转,重归初始,“此非人间棋,是‘问道局’。你落子,便是落你的‘道心’。”

他抬手,一枚白子自行飞起,落在天元。

“此子为‘天’。”老者道,“你执黑,以‘海’应之。”

沧冥看着棋盘,又看看自己空空的手。

他没有棋子。

不,他有。

他低头,看向胸前的浪纹,心念微动。

一点湛蓝光华自浪纹中溢出,在他指尖凝成一枚半透明的、水光潋滟的“棋子”。棋子很轻,触手微凉,里头似有潮汐翻涌。

沧冥捏着这枚水棋,看向棋盘。

天元已被白子占据,那是“天”的起点。

那“海”的起点,该在何处?

他想起自己诞生于东海之极,想起海浪自无尽深渊涌向岸边,想起潮汐的涨落从来不是“点”,而是“面”。

于是他将棋子,轻轻放在了……

棋盘正中央,与天元白子,完全重合。

“哦?”老者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深沉的赞赏,“天海同元,道法自然。好,好!”

他也不落子,只是看着那枚重叠在白色星光之上的湛蓝水棋,缓缓道:“小友可知,天与海,本是一体?”

沧冥摇头。

“远古混沌时,清浊未分,天地未开。后清气上升为天,浊气下沉为地,而其中最精纯的一缕‘混沌水精’,既未全清,也未全浊,便化作了——海。”

老者伸手,在棋盘上轻轻一点。

整副棋盘,忽然“活”了过来。

星光白子化作漫天星辰,湛蓝水棋化作无垠沧海。星辰倒映在海中,海波托举着星辰,两者交融,不分彼此。

“天至高,海至深。看似两极,实则同源。”老者的声音在星海间回荡,“你既是海之子,便亦是……天之子。”

话音落,星海散去,棋盘重归平静。

老者起身,对沧冥郑重一礼:“此局已了。小友,请继续登阶。”

说完,身影淡去,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云雾中。

沧冥站在原地,良久,才转身看向妈祖。

“妈妈,那位前辈是……”

“是‘守阶人’。”妈祖走到他身边,望向老者消失的方向,眼中带着敬意,“一位早在玉帝登基前便已得道、自愿在此守阶问道的上古真仙。三千年来,能得他现身对弈者,不过十余人。”

她低头看沧冥,眼中笑意温柔:“沧冥,你做得很好。”

最后两千级,压力全消。

每一步都如踏在云端,轻盈自在。两侧金甲神将无声颔首,云雾自动分开,露出前方巍峨宫殿的轮廓。

九千九百九十九级,终到尽头。

沧冥踏上最后一级玉阶,抬头。

眼前是一座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宏伟殿宇。

它并不“高”,却让人觉得,整片天穹都是它的屋顶。它并不“大”,却仿佛能容纳三界众生。殿门高百丈,非金非玉,材质似木似石,门上无雕饰,只有天然形成的、仿佛天道自行书写的纹理。

门前无守卫,只有两盏长明宫灯悬在两侧,灯焰是凝固的日光与月华,交相辉映。

这就是……凌霄殿。

天庭中枢,玉帝居所,三界至高权柄的象征。

妈祖在殿前停下,整了整衣冠,然后牵起沧冥的手,低声道:

“进去后,少言,多听。陛下问什么,答什么,不必修饰,不必惶恐。记着,你先是沧冥,才是破海世灵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