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阁可以做事,但决策必须在他手里。

“把辞呈呈上来。”

陈洪快步走到案前,从最底下抽出那份已经泛黄的奏疏。

朱载坖接过,展开。

徐阶的字迹工整拘谨,每一个字都透着老臣的恭谨与疲惫。辞呈里写了老迈、昏聩、不堪驱驰,写了乞骸骨、归乡里、了此残生。

朱载坖看了很久。

他想起三个月前,徐阶在太庙里闭目不语、指尖微颤的样子。想起袁炜等人高呼“千古一帝”时,徐阶嘴角那一闪而逝的苦笑。

老狐狸。

他在心里给徐阶下了定义。

不是坏,也不是蠢。只是老了,怕了,想躲了。

从前的他需要这只老狐狸挡在前面。现在不需要了。

朱载坖提起朱笔,在辞呈上批了两个字。

准奏。

他写完,将奏疏递给陈洪。

“明日发回内阁,用印存档。”

陈洪双手接过,指尖有些发抖。他知道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

徐阶一走,内阁就要重新洗牌。

赵宁、高拱、袁炜、李春芳……这些人之间的平衡会被打破。

而陛下选在这个时候放徐阶走,绝不是一时兴起。

朱载坖重新坐回案后,又拿起一份奏报。

他看起来很平静,甚至有些漫不经心。但陈洪注意到,陛下的手指在朱笔上停顿了片刻。

那是算计。

陛下在算,徐阶走后,谁来填补空缺。陛下在算,内阁的格局会如何变化。陛下在算,自己的手能伸多长。

陈洪悄悄退出殿门时,回头看了一眼。

御座上的身影挺得笔直,伏案批阅奏疏的姿态,竟与先帝嘉靖早年有几分相似。

不。

不一样。

嘉靖是独断,是偏执,是“天下皆浊我独清”的孤高。

陛下的独断里,带着一种想要被看见的热切。

他想让天下人知道,他朱载坖不只是一个守成之君。

他要做出功业。

陈洪轻轻合上殿门,长长吐出一口气。

宫墙外,暮色四合。

宫人提着灯笼走过长廊,橘黄的光晕在青石板上晃动。三个月前,这个时辰的乾清宫早已熄灯,陛下大概在后宫某处饮酒听曲。

如今,西暖阁的灯火却亮得刺眼。

陈洪抬起手,擦了擦额角的汗。

宫墙内的灯火下,朱载坖放下最后一份奏疏。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夜空无星,只有月亮孤零零挂在天上。他盯着那片黑暗看了很久,忽然低声说了一句话。

“徐阶走了,首辅这个位置···”

朱载坖转过身,走回案前。他拉开抽屉,取出一份空白的诏书,提起笔,悬在纸面上方。

笔尖的墨汁将滴未滴。

他忽然停住了。

脑海里闪过徐阶那张苍老疲惫的脸,闪过赵宁沉默跪在太庙地砖上的背影,闪过袁炜等人高呼“千古一帝”时亢奋的神情。

这些脸孔在他脑海里转了一圈,最后定格在案上那份市舶司的奏报上。

十二万两。

四十七艘海船。

航线、关税、海图、贸易……这些名词不再是奏疏里冰冷的字眼,而是他亲手丈量过的东西。

他要亲手做出一番功业。

不是依靠内阁,不是依靠先帝留下的老臣,而是依靠他自己。

朱载坖落下笔。

诏书上只有一行字:

“徐阶致仕,即日离京。”

写完,他盖上御印,将诏书放到一旁。

窗外,夜色更浓。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再次滑过那些用蓝笔勾画的航线。

从泉州到吕宋,从广州到暹罗,从宁波到日本。

每一条线都代表着白银。

每一片海都可能成为他的疆土。

他忽然笑了一声,笑声很低,却带着一股陈洪从未听过的锐气。

“大漠的风沙,朕尝过了。”

他对着空荡荡的宫殿说。

“接下来,该尝尝海的味道了。”

陈洪站在殿外,听见这句喃喃自语,后背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陛下看的,已经不只是奏疏。

他看的是舆图。

是疆域。

是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