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

这次声音更沉。

树下的人一个接一个跪回去。

拖象牙的人重新抓住象牙,抱陶罐的女人把陶罐放正。

老人看着吴岭,点了一下头,随后指了指陶碗,再指灰地。

吴岭看去。

那里有一团烧过的湿泥,被人压成薄薄一片。

边缘还软,中间有一道指印,旁边摆着半只破陶坯,已经有了碗的轮廓,只是还没烧成。

老人弯腰,把那团泥拿起来,放到吴岭手心里。

泥是温的。

吴岭手心一沉,热意从掌纹里渗进去。

老人指自己的眼睛,再指吴岭的手。

看。

吴岭低头。

这泥一点都不起眼,没有花纹,没有金光,就是一把泥。

可它落到手里的那一下,他竟不敢握紧。

老人拿起那只素面陶碗,在灰上轻轻一放。

一把泥。

一只碗。

吴岭脑子里有句话差点冲出来,他硬压住。

老人从身后的矮陶罐里倒出一点水。

水混着灰,落进碗里,晃了一下。

老人抬头,忽然开口说了一句。

声音很短,很低,吴岭一个字都没听懂。

“我真听不懂。”

老人再说了一句。

吴岭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平时最怕冷场,茶馆里有人不接话,他能硬接三句。

可现在不行。

三千年前的古蜀话落在耳朵里,只剩声音,捞不上意思。

吴岭蹲下去,把泥放在地上,用手指按平,又拿起陶碗,放在泥旁边,再在碗的上方画了一道水汽。

他想画铺子。

结果越画越不吉利。

吴岭赶紧擦掉一半,重新画两根柱子,一个顶。

“铺子。”

老人看着吴岭画的东西,伸手便在“铺子”前面加了一棵树,然后把陶碗拿起放到树下。

树画得很简单,三笔,一竖,两弯。

树下,一只碗,一间还没盖好的铺子。

吴岭脑子里那句话终于压不住了。

“一把泥,一只碗,一壶茶,一间铺子。”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停住。

老人听不懂那句话,却看懂了吴岭的表情。

他把地上的四样东西重新指了一遍。

泥。

碗。

水汽。

树下的铺子。

他把手按在自己胸口,再按到吴岭胸口。

那一下很轻,吴岭胸口却猛地热了一下。

老人端起陶碗,自己喝了一口,递给吴岭。

吴岭接过来。

水是凉的,带着草木灰味,还有一点土腥气。

不好喝。

但解渴。

他喝完,把碗还回去。

“谢谢。”

老人接过碗,看了看空了大半的水,再看吴岭。

他嘴角动了一下。

没有笑得很明显。

远处有人喊了一声。

短促,尖,刺得人耳朵发紧。

火光更近了。

老人戴回黄金面具,端起陶碗。

风穿过青铜树,九只鸟头顶的铜花轻轻震了一下,发出很细很细的声音。

烧土板上的醒木也跟着轻轻一颤。

吴岭循声望去,醒木底面那个“唤”字,正好朝着他。

老人转身,走向火光,没有回头。

人群跟在他后面,脚步踩在灰里。

小个子抱着纵目面具,走了两步,回头看吴岭。

吴岭冲他摆手。

“走嘛。莫看我。我也不晓得我咋来的。”

小个子咧了一下嘴,转身跑了。

青铜树还立着。

九只鸟一动不动。

火没有再卷过来,也许卷过来了,只是被他们带走了。

土台上只剩吴岭。

还有地上那四样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