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上不知何时已跪满了人。
他的茶客们一个接一个的跑到街边,然后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石板。
有个白发苍苍的老儒生跪在茶肆门口,仰头望着那片黑甲骑兵缓缓推进。
他身旁跪着个十来岁的少年,仰着头问道:“阿爹,那是天兵吗?”
老儒生没有回答,他也不知道答案。
御街中段,一个富商正要上轿。
轿夫们的腿先软了。
他们看见远处那片黑色正缓缓逼近,没有号角,没有呐喊,没有旗帜,只有无穷无尽的铁蹄和面甲下猩红的寒光。
那个领头的轿夫最先跪下去,整个人伏在地上抖得像筛糠,轿杆从他肩上滑落时砸在石板上,他连躲都没敢躲。
富商从轿帘里探出头来,骂了句娘希匹,话音刚落,他看见了御街上那片黑压压的铁骑。
他的嘴还保持着骂人的口型,身子却从轿子里滑了出来,双膝砸在石板上。
韩熙载正在礼部衙门与一众官员核对接驾仪轨。
案上摊着礼单、仪仗图、迎宾乐谱,几个礼部郎中还在争论该用几重仪仗、奏哪套雅乐才不算逾制又不会怠慢。
一个绿袍书吏连滚带爬地冲进值房:“韩相公!大唐天子已踏御街而来!他身后……他身后……天兵……全他妈的书天兵!”
韩熙载扔下仪轨册子,大步跨出衙门。
身后一群礼部官员跌跌撞撞地跟着。
他跑到御街转角处,猛地收住脚步。
然后他看见了那片黑色的钢铁丛林。
从御街北端延伸到南端,密密麻麻,层层叠叠,黑甲如墙,马槊如林。
那支铁骑沉默地、整齐地向前推进。
韩熙载这么多年,见过精锐的神卫军,见过吴越最剽悍的外牙军,也见过荆楚的强兵。
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军队。
所有军报都是真的,此刻对于大唐天子手握天兵的传言,他深信不疑。
然后丝滑地撩袍,跪倒,额头贴地。
身后数十名礼部官员齐刷刷跪了一地。
冯延巳是在府衙门口听见动静的,整齐划一的闷响,震得蜡烛都在晃。
他往御街方向走了几步,拐过街角,看见那片黑甲骑兵的规模。
他停下脚步,缓缓摘下自己的官帽,露出花白的发髻,然后跪了下去。
他身旁的年轻属官小声问了一句,冯延巳没有转头,只是低声说了句:“跪下。莫要说话。莫要抬头。”
属官呢喃了一句,“某知道,忠诚嘛!”
李璟从宫门方向快步赶来。
他身后跟着李景达、林仁肇和几个气喘吁吁的内侍。
他来到御街正中,正好对上李炎从马上俯视下来的目光。
看到李璟后,李炎停下了马,身后数百骑,同一时间停住了步伐。
李璟瞪大了眼睛,然后看清了那支铁骑的全貌。
数百骑,黑甲玄马,红光如星。
整条御街鸦雀无声。
阳光从薄雾中透出来,洒在那片黑甲上。
李璟缓缓低下头,整了整衣冠,双手交叠于额前,躬身,跪倒,行了大礼。
身后文武齐刷刷跪了一地,衣冠簌簌声响成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