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的晨光格外干净,没有薄雾,没有扬尘,是夏末独有的通透亮堂。
阳光爬过城区的高楼,斜斜泼在刑侦分局的玻璃幕墙上,折射出细碎刺眼的光。大厅刚做完晨间清扫,地面湿淋淋的,映着头顶整齐的灯管,亮得近乎晃眼。
值班民警抬眼瞥过来的时候,只看见一个身形挺拔的男人站在门口。
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旧外套,内搭简单白T,头发剪得利落干净,胡茬刮得干干净净,整个人看着沉稳又普通,半点没有通缉犯的凌厉戾气。
没人会第一时间把他和潜逃两年的在逃人员联系在一起。
陈国栋缓步走到值班台前,双手自然垂在身侧,指尖彻底舒展,没有半分紧绷。
“你好,请问有什么业务?”年轻民警习惯性开口问询,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圈,总觉得莫名眼熟,却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我找宋佳音队长。”陈国栋声音很轻,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有预约吗?还是案件报备?”民警低头准备登记。
陈国栋平视着他,吐出四个字,平静得像是在报备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我叫陈国栋,我来自首。”
瞬间的死寂,骤然笼罩了整个大厅。
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轻微的送风声响。
值班民警悬在键盘上的手猛地顿住,指尖僵硬在半空,瞳孔微微一缩。旁边接电话的协警下意识挂断通话,猛地转头看过来。大厅里零星办事的群众,动作齐齐一顿,目光齐刷刷聚焦在他身上。
没有喧哗,没有骚动,所有人都在用沉默消化这句极具冲击力的话。
谁能想到,全网通缉两年、跨境涉案的在逃人员,会干干净净、孤身一人,主动走进公安局自首?
民警愣了足足两秒,才慌忙站起身,绕出值班台,谨慎地打量着眼前平静无波的男人。
“你……你在这里等我,我马上汇报。”
说完,他转身快步冲进走廊,脚步急促,藏不住心底的震惊。
陈国栋就站在大厅正中央,一动不动。
透亮的阳光穿透玻璃大门,落在他脚前半米处,切割出明暗清晰的界线。他垂着眼,看着光柱里浮沉跳跃的细小尘埃,看着自己被阳光拉得忽长忽短的影子。
五年颠沛,两年潜逃,终日活在厮杀、猜忌、躲藏里。
这是他五年来,第一次站在光明坦荡的地方,不用警惕四周,不用随时戒备生死。
三分钟,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走廊尽头传来轻快的脚步声,宋佳音一身笔挺警服,手里夹着黑色档案文件夹,快步走来。
看见大厅中央的陈国栋时,她的脚步下意识顿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惊讶、释然、郑重,交织在一起。
但也只是一瞬。
她迅速收敛心神,恢复了刑侦队长的专业沉稳,径直走到他面前。
“想清楚了?没有反悔的余地。”宋佳音开口,语气干脆利落。
“想清楚了,不会反悔。”陈国栋抬头,眼神坦荡笃定。
“跟我来。”
宋佳音转身带路,穿过悠长的办公走廊,路过往来忙碌的警员、规整的办公室、空旷的楼梯口。一路无人多言侧目,体制内的默契大抵如此,不该问的不问,不该看的不看。
最终,两人走进一间标准化讯问室。
纯白灯光铺满整个房间,干净、严肃、毫无死角。
“坐。”宋佳音抬手示意对面座椅,自己拉开椅子落座,摊开文件夹,捏起签字笔,动作流程标准,没有多余的寒暄与同情。
“什么时候下定决心自首的?”她翻开笔录纸,低头问道。
“昨天下午,陵园出来之后。”陈国栋乖乖坐好,双手平贴在桌面,指尖微微弯曲,姿态端正,像一个等待训话的新兵。
“是谁劝导、对接的你?”
“赵铁生,还有方政委。”
宋佳音笔尖一顿,抬眼看向他:“接下来的笔录,你打算简略供述,还是全程如实细说?我提前说明,笔录会直接移交省厅专案组,每一句都具备法律效力。”
“全部细说。”陈国栋没有丝毫犹豫,“不用删减,不用美化,我做过的所有事,不管轻重,全部如实交代。”
说实话,这一刻的宋佳音,心底是意外的。
她预想过他会避重就轻,会隐瞒灰色地带的小事,会为了减刑刻意美化自己的行为。可眼前的男人,只想彻底摊开所有过往,干干净净地认罪,坦坦荡荡地赎罪。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讯问室的门始终紧闭。
全程节奏平稳,没有逼问,没有诱导。
宋佳音的提问逻辑缜密,层层递进,从0407案发后的逃亡之路,到投靠眼镜蛇的始末,再到五年间经手的跨境运输、隐秘掩护、灰色交易,每一个疑点、每一处空白,全部逐一核实。
两名记录民警轮番换岗,笔录纸换了厚厚两叠。
陈国栋语速平稳,条理清晰,事无巨细。
那些藏在黑暗里的日子,那些沾满泥泞与争议的过往,那些替曹建军遮掩、为眼镜蛇卖命的脏事,被他一一平铺开来。
有宋佳音早已掌握的线索,也有专案组从未挖到的隐秘细节。
三个小时下来,他的嗓音彻底沙哑,喉咙干涩发紧。
宋佳音停下笔,起身给他接了一杯温水,递到他手里。
陈国栋道了声谢,仰头喝了大半杯,温润的水流划过干涩的喉咙,稍微驱散了心底积压多年的压抑。
宋佳音合上厚厚的笔录文件夹,指尖轻轻敲了敲封面,沉声开口:
“你应该清楚,你供述的这些涉案行为,叠加起来,量刑不轻。”
“我知道。”陈国栋语气平淡,早有心理准备。
“但你也不用过于悲观。”宋佳音话锋一转,道出关键,“你主动自首、全程坦白,还掌握眼镜蛇团伙核心线索、曹建军跨境轨迹,都是重大立功切入点。”
“0407沉冤待雪,专案组极度需要你的证词闭环证据链。只要你后续全力配合抓捕、取证、指认,法律一定会酌情从宽处理。”
“我就是为此而来的。”陈国栋抬眼,目光坚定,“我不是来求轻判的,我是来收尾的。该认的罪我认,该立的功我立,我只想把五年前的烂摊子,彻底收拾干净。”
宋佳音看着灯光下的他。
常年刀尖舔血的日子,在他眉眼刻下了远超年龄的疲惫沧桑,看着比实际年纪老了好几岁。但她能清晰感觉到,这个人身上紧绷了五年的戾气、防备、偏执,全部消散了。
他终于不用终日站立、时刻厮杀,他终于可以安稳坐下,接受审判,拥抱新生。
“行。”宋佳音站起身,收起所有文件,“跟我走,办理羁押手续。”
陈国栋应声起身,步伐平稳,不慌不忙,跟在她身后走出讯问室。
走廊人来人往,无数目光悄然扫过他,好奇、探究、疑惑,五花八门。
他全然无视,一步一步,走在透亮的天光里。
曾经见不得光的人生,从此彻底暴露在阳光之下。
走完所有登记、核验、录入流程,陈国栋被带进拘留监区。
厚重的铁门缓缓推开,又重重合上。
沉闷冰冷的金属撞击声,隔绝了外界所有烟火喧嚣。
陈国栋站在空荡安静的走廊里,抬眼望向尽头高窗。一方小小的玻璃,框住了湛蓝干净的天空。
他静静伫立片刻,心底五味杂陈,却前所未有的踏实。
挣扎、躲藏、黑暗、愧疚的五年,到此,终于落幕。
几秒后,他收回目光,转身跟着看守民警,稳步往里走去。
另一边,烟火人间,市井如常。
赵铁生此刻正守在面馆后厨,双手反复揉按着面团。
案板干净光洁,面团软硬适中,是他揉了多年的熟悉手感。手机骤然响起,屏幕跳动着宋佳音的名字。
他手上动作未停,随手按下接听。
“办完了?”他率先开口,语气平静。
“嗯,全部办结,人已经收押入监了。”宋佳音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丝疲惫,却格外轻快,“全程很配合,笔录非常完整,还给了两条眼镜蛇的隐秘落脚点线索,价值很高。”
“辛苦你了。”赵铁生淡淡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