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其是刀鱼,“春潮迷雾出刀鱼”,刀鱼刚刚从迷雾中出来,就蹦到了盛家的餐桌上。
这刀鱼就是清蒸,搁上一点猪油,一筷子下去,不是一块肉,而是一块脂肪,入口就化成一口纯粹的鲜味儿,眉毛都能鲜掉。
喝酒也不能含糊。
桌上的酒有两种,为主的是陈年花雕,点缀的是金绳杏花村。
这杏花村主要就是用来吃刀鱼。
刀鱼这样的菜,极清极鲜,必须要极纯极厚的酒才能相得益彰。
在华国,请人吃饭,就是画圈儿。
每个人都是一个圈儿,一张饭桌将这些圈儿全部圈进来,成为一个大圈儿,这顿饭就算是成功了。
一顿饭花了个把钟头,你捧我逗,这个圈儿算是画完了。
最后端上一碗酒酿圆子,这个酒是自家酿的甜酒,很是抓胃,算是醒酒汤。
傅筱庵舀了一粒圆子,又放下,转而嘬了一口甜酒,“干娘,恩颐明天还在上海吧?”
庄夫人也喝了点酒,脸色微微发红,“这个还真说不好,武汉那边连拍了几通电报催他动身,已经不好再耽搁了……”
她稍作沉吟,“你是有什么事儿么?”
傅筱庵手上的调羹顿了一下,笑呵呵地摇了摇头,“没事儿,没事儿。”
一小碗圆子吃完,这顿家宴就算终局了。
傅筱庵起身告辞道,“干娘,袁先生,我还有个局,那我先行一步了!”
几人送他到了门口,看着傅筱庵的背影,庄夫人心里叹了口气。
之前傅筱庵问盛恩颐,是有缘故的。
去年入冬后,上海总商会改选。
会长的人选,呼声最高的是两位。
一位是华国银行的宋汉章,另一位就是通商银行的傅筱庵。
宋汉章这人性格刚硬,口碑极佳。
他最有名的,是两次强项抗命。
第一次是硬刚陈其美。
民国初年,陈其美任沪军都督,为了搜罗军费,他向华国银行强行索要五十万两白银,不曾想被宋汉章给拒了。
理由很清奇,不合手续!
陈其美当时都气乐了,老子肯定不合手续,合手续还找你做甚?
关起来!
这下合不合手续?
不想宋汉章还是摇头。
这不合手续,你就要上学学手续啊,不然的话,莫说把我抓起来,就是把赵公明抓起来,他也还是不合手续啊!
第二次是硬刚老袁。
民国五年,老袁想买军火,盯上了华国银行和交通银行的基金,想用他们的基金来换取外汇。
宋汉章直接把脖子递过去,你先冲这儿来一刀,不把我剁了,这事儿绝无可能!
买卖人的商会,需要什么样的商会会长?
当然就是宋汉章这样的。
头够铁,脖子够硬。
傅筱庵相比就差得太多了。
原本宋汉章是没有悬念的,但傅筱庵使阴招,他找上了盛恩颐的老丈人孙宝琦。
孙宝琦曾经当过一段时间的总理,退下来之后到了南边儿,当了经济调查局的总裁,还兼着淞沪商埠市政会的督办。
不管商会怎么选,只要孙宝琦这个督办认为有问题,宋汉章就上不去。
就这么着,一个会长选了三四个月,就像一粒糯米圆子黏在牙齿上,不但黏得死死的,还烫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