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井中月

三个月后。

长安城的月色总是这样,冷冷地挂在玄都观的飞檐上,像一块被岁月磨旧的玉。

陈三站在枯井边,听着身后衣袂破空的声音。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但他知道,能发出这种声音的人,整个大唐不会超过十个。

“玄微。“

身后的人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特有的从容。“你跑不掉的。钦天监的锁龙阵,就算是龙虎山的张天师来了,也得留下半条命。“

陈三没有回头。

他只是低头看着井口。井很深,深得看不见底,只有一轮残月在水中晃荡,碎成千万片银光。他想起三个月前,自己第一次看到这口井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月色。

那时候他还叫陈三,是个外卖员。

现在他叫玄微,是玄都观的小道士。

“我知道跑不掉。“陈三说。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即将赴死的人。“所以我没打算跑。“

身后的人似乎愣了一下。锁龙阵的金光在夜空中流转,像一张巨大的网,将整个玄都观笼罩其中。那些金色的符文在空中闪烁,每一个都蕴含着足以摧毁一座山头的力量。

“那你站在这里做什么?“身后的人问。

陈三终于转过身来。

他看着眼前的人。那是一个中年男子,穿着深紫色的官服,腰间悬着钦天监的令牌。他的面容很普通,普通到扔在人堆里就找不出来,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寒星。

“李监正,“陈三说,“你相信吗?我来自一个你们无法想象的地方。“

李监正皱了皱眉。他见过太多临死前的疯言疯语,但眼前这个年轻人的眼神太平静了,平静得让他感到一丝不安。

“什么地方?“

陈三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绝望,而是一种……释然。

“那里没有皇帝,没有钦天监,没有这些飞天遁地的神仙。“陈三说,“那里的人不会飞,不会法术,活个七八十岁就得死。但他们有一种东西,叫手机。有一种东西,叫外卖。有一种东西……“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

那里曾经有一个黑色的手环,上面有一个蓝色的屏幕,会显示订单信息,会震动,会发出“您有新的外卖订单“的声音。

现在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圈淡淡的白色痕迹,像是被什么勒了很久。

“算了,说了你也不懂。“陈三说。

他最后看了一眼李监正,然后纵身一跃,跳入了那口深不见底的枯井。

井口的风很大,吹得他的道袍猎猎作响。他在坠落的过程中,仰面看着天空,看着那轮越来越远的月亮。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

想起了那个暴雨夜。

想起了那道雷。

想起了自己醒来时,看到的那个破旧的道观,和那个老道士意味深长的眼神。

然后,黑暗吞没了一切。

---

三个月前。

暴雨。

陈三骑着电动车,在长安城的街道上飞驰。雨水打在他的脸上,像无数根细小的针。他的雨衣早就破了,雨水顺着脖子流进衣服里,冰冷刺骨。

但他不能停。

这一单还有八分钟就要超时了。

超时要扣钱,扣很多钱。对于陈三来说,每一分钱都很重要。他住在城中村的出租屋里,每个月要交八百块的房租,要给家里寄两千块,还要存一点,以防万一。

他没有学历,没有背景,没有一技之长。他只有一双手,和这辆电动车。

“您有新的外卖订单,请及时处理。“

手机又响了。

陈三看了一眼屏幕,是一个新的派单。距离他两公里,取餐地址是城中村的某个小餐馆。

他叹了口气。

两公里,在暴雨中,至少要十分钟。而他现在的这一单,还有八分钟就要超时了。

但他不能拒绝。

拒绝派单会影响他的接单率,接单率低了就接不到好单,接不到好单就赚不到钱。

这是一个死循环,每一个外卖员都被困在这个循环里,像仓鼠跑轮子一样,永远跑不到头。

陈三咬了咬牙,拧动了电动车的把手。

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他不得不频繁地用手擦拭头盔上的面罩。街道上的积水已经很深了,电动车驶过的时候,会溅起大片的水花。

他的鞋子早就湿透了,每踩一下踏板,都能听到“咕叽咕叽“的水声。

但他没有 slowing down。

八分钟。

七分钟。

六分钟。

他在心里默数着时间,同时祈祷着前面的路口不要红灯。

但命运似乎总是喜欢和他开玩笑。

就在他即将到达送餐地址的时候,一道闪电划破了夜空。

那道闪电很奇怪,不是白色的,而是紫色的。它不像普通的闪电那样一闪即逝,而是在空中停留了足足三秒钟,像一条紫色的巨龙,在云层中翻滚。

陈三愣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那道紫色的闪电。

然后,他听到了一声巨响。

不是雷声,而是某种更加沉闷、更加震撼的声音,像是天塌了一样。

紧接着,他感到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头顶压下来,像是有一座山砸在了他的身上。

他想躲,但已经来不及了。

那道紫色的闪电直直地劈了下来,正中他的头顶。

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陈三心里想的是:

“完了,这一单要超时了。“

---

陈三醒来的时候,首先感受到的是疼痛。

那种疼痛很奇怪,不是被雷劈中的灼烧感,而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绵长的疼痛,像是全身的骨头都被拆开重组了一遍。

他试图睁开眼睛,但眼皮很重,像是被什么东西粘住了。

他试图动一动手指,但手指也不听使唤。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呼吸。

空气中有某种奇怪的味道,不是城市里那种混杂着尾气和油烟的味道,而是一种更加清新、更加古老的味道,像是木头、香火和某种他无法形容的东西混合在一起。

“醒了?“

一个苍老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陈三努力睁开眼睛。

他看到了一个屋顶。

那是一个木质的屋顶,横梁上雕刻着一些他看不懂的图案。屋顶的瓦片是青色的,有些地方已经破损,露出了下面的木梁。

阳光从瓦片的缝隙中透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这不是他的出租屋。

他的出租屋是水泥天花板,是白色的墙壁,是房东为了省钱而安装的劣质节能灯。

这是哪里?

陈三试图坐起来,但全身无力,刚撑起一半就又倒了下去。

“别动。“那个苍老的声音又说,“你被天雷劈中,能活下来已经是奇迹。现在你的经脉紊乱,需要静养。“

天雷?

经脉?

陈三愣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向声音的来源。

那是一个老人,穿着一身灰色的道袍,头发花白,面容清瘦。他坐在一张破旧的木椅上,手里拿着一个葫芦,正在慢悠悠地喝酒。

“你是……“陈三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贫道玄诚,“老人说,“是这玄都观的观主。三日前,你在观外的树林里被天雷劈中,是贫道的弟子发现的你。“

玄都观?

陈三更加困惑了。

他努力回忆着之前发生的事情。暴雨,电动车,外卖订单,紫色的闪电……

然后,他注意到了一件更加奇怪的事情。

他的手。

那是一双很年轻的手,皮肤白皙,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这不是他的手。他的手应该是粗糙的,应该有常年握车把留下的茧子,应该有冬天冻裂的伤口。

这不是他的身体。

陈三感到一阵眩晕。

“我……“他想说些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人似乎看出了他的困惑,放下葫芦,走到他身边。

“你什么都不记得了?“老人问。

陈三张了张嘴,然后点了点头。

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说自己是一个来自未来的外卖员?说自己被雷劈中后穿越了?说这不是自己的身体?

这些话听起来像是疯子的胡言乱语。

但老人似乎并不惊讶。

“失忆了吗……“老人喃喃自语,“也罢,天雷劈中,能保住性命已经是万幸,失忆算不得什么大事。“

他打量着陈三,眼神中有一种奇怪的东西,像是审视,又像是期待。

“你叫什么名字?“

陈三愣了一下。

名字?

他当然记得自己的名字,他叫陈三。但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在这个陌生的身体里,“陈三“这个名字还适用吗?

“我……“他犹豫了一下,“我不记得了。“

老人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

“既然如此,“老人说,“你就暂且留在玄都观吧。贫道给你取个道号,叫玄微,如何?“

玄微。

陈三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

玄之又玄,微妙难测。

这是一个很好的名字,但他不知道自己配不配得上。

“多谢道长。“他说。

老人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不必谢我,“他说,“这是你的机缘。“

---

陈三在玄都观住了下来。

或者说,玄微。

他需要时间来适应这个新的身份,这个新的世界。

玄都观位于长安城的边缘,是一座很古老的道观。据说在唐朝建立之前就已经存在了,经历过无数次的战火和重建,如今只剩下几间破旧的殿宇和十几个道士。

观主玄诚是一个很奇怪的人。

他很少说话,每天除了打坐就是喝酒。但他对玄微很好,给他安排了单独的住处,还让人给他送来干净的道袍和食物。

玄微问过他为什么要救自己,玄诚只是笑了笑,说:“缘分。“

玄微不太相信缘分这种说法,但他也没有更好的解释。

他开始观察这个世界。

这是一个和他所知的历史完全不同的世界。

这里有皇帝,有朝廷,有科举制度,这些都和历史上的唐朝很像。但这里还有道观,有寺庙,有各种各样的修行者。他们可以飞天遁地,可以呼风唤雨,可以活几百年甚至上千年。

这是一个修仙的世界。

玄微花了很长时间才接受这个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