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你们以为,猎物是谁?

动作熟练得像照顾病人很多年。

陆寻看着她忙前忙后,忽然拿起纸笔写:

小青竹越来越贤惠了。

青竹刚看完,脸瞬间红了。

“你又乱写!”

柳清霜淡淡道:

“半句。”

陆寻默默把笔放下。

苏云卿端来热水。

“陆公子,喝点水吧。”

陆寻接过杯子,点头致谢。

苏云卿看着他的脸色,轻声道:

“你的伤又疼了?”

陆寻摇头。

苏云卿却道:

“你每次疼的时候,眉头都会往左边皱一点。”

陆寻一愣。

有吗?

青竹立刻凑过来。

“真的?”

苏云卿点头。

“嗯。”

青竹盯着陆寻看了半天。

“好像真是。”

陆寻:“……”

你们观察这个干什么?

柳清霜站在旁边,看了他一眼。

“明日再请大夫。”

陆寻立刻摇头。

柳清霜冷冷道:

“无效。”

陆寻沉默了。

他现在终于体会到,什么叫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尤其这个屋檐还会武功。

……

与此同时。

江州城西。

一处不起眼的旧宅里。

烛火昏暗。

一个穿灰色长衫的中年男人静静站在窗边。

他面容普通。

属于丢进人群便找不出来的那种。

可他的眼神很阴。

像一条躲在草里的蛇。

一个黑衣人跪在他身后,声音低沉。

“魏管事。”

“派出去的人,全军覆没。”

灰衫男人没有回头。

“一个都没回来?”

“没有。”

“刘三呢?”

“应该也被抓了。”

魏管事沉默片刻,轻轻笑了一声。

“柳清霜没去淮水渡?”

黑衣人道:

“应该是没有。”

魏管事转过身。

“不是没有。”

“是陆寻猜到了。”

黑衣人低头。

“一个寒门书生,真有这么厉害?”

魏管事淡淡道:

“陈家因他而倒。”

“赵文谦因他被抓。”

“沈怀义因他跪在文庙前。”

“许维因他不得不逃。”

“你觉得呢?”

黑衣人不说话了。

魏管事走到桌边,拿起一封密信。

“严大人说,江州真正棘手的不是柳清霜。”

“而是这个陆寻。”

黑衣人皱眉。

“柳清霜是监察司的人,武功又高。”

“为何不是她?”

魏管事淡淡道:

“柳清霜厉害,是因为她手里的剑。”

“剑再快,也有规矩。”

“可陆寻不一样。”

“他没有官职,没有身份,没有顾忌。”

“他可以在文庙煽动士子。”

“可以在画舫掀翻诗会。”

“可以用沈怀义当饵。”

“可以用假钦差消息反钓我们。”

“这样的人,最麻烦。”

黑衣人沉声道:

“那属下再派人杀他。”

魏管事看了他一眼。

“今晚还不够?”

黑衣人低头。

魏管事缓缓道:

“杀他,不能只用刀。”

“越用刀,柳清霜护得越紧。”

“要杀陆寻。”

“得先毁了他。”

黑衣人一愣。

“毁了他?”

魏管事轻轻一笑。

“读书人靠什么活?”

“名声。”

“陆寻现在在江州名声正盛。”

“一首《春江花月夜》,文庙翻案,救明月舫百人。”

“百姓把他当义士。”

“士子把他当才子。”

“柳清霜把他当谋士。”

“可如果这个才子,忽然成了欺世盗名之辈呢?”

黑衣人眼睛微亮。

“管事的意思是……”

魏管事道:

“让人放话。”

“《春江花月夜》不是陆寻所作。”

“而是他从一位已故老儒手中盗来的。”

黑衣人一怔。

“这能有人信?”

魏管事笑了。

“谣言不需要所有人信。”

“只要有人怀疑就够了。”

“尤其江州那些士子。”

“他们敬佩陆寻,也嫉妒陆寻。”

“嫉妒,会让他们愿意相信任何能把陆寻拉下来的话。”

黑衣人点头。

“属下明白。”

魏管事又道:

“还有。”

“让人去找许文昭。”

“他在明月舫上被陆寻羞辱过。”

“这种人最好用。”

黑衣人拱手。

“是。”

魏管事看向窗外夜色,声音幽幽。

“陆寻。”

“你不是喜欢借民心吗?”

“那我便让你尝尝。”

“被民心反噬的滋味。”

……

第二天。

江州城内忽然出现了一股奇怪的流言。

最开始,只是在几间茶楼里有人小声议论。

“听说了吗?”

“那个陆寻的《春江花月夜》,不是他写的。”

“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

“我表哥的同窗亲耳听见的,说那首诗本是一位老先生临死前留下的遗作,被陆寻捡了去。”

“不会吧?陆公子看着不像这种人。”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他以前籍籍无名,怎么突然能写出千古名篇?”

“对啊,这么一说确实奇怪。”

“若他真有这种才华,为何早不出名?”

流言像水一样,很快从茶楼流到书院。

再从书院流到文庙。

最后传遍江州士子圈。

许文昭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家中养气。

自从明月舫诗会后,他已经两日没出门。

因为一出门,便有人提陆寻。

提《春江花月夜》。

提他许文昭如何被压得一句诗都作不出来。

这对一个自诩江州才子的人来说,简直是奇耻大辱。

当下人把流言告诉他时,许文昭先是一愣。

随后猛地站了起来。

“你说什么?”

下人低声道:

“外面都在传,那首《春江花月夜》不是陆寻写的。”

许文昭眼神瞬间亮了。

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我就知道!”

“我就知道!”

“一个无名书生,怎么可能忽然写出那种诗?!”

“定是盗来的!”

下人犹豫道:

“公子,这只是流言……”

许文昭冷笑。

“流言?”

“无风不起浪!”

“陆寻若问心无愧,怎么会有人传?”

他在屋内走了几步,越想越激动。

这就是机会。

只要坐实陆寻盗诗。

那他在明月舫上的耻辱,就不再是耻辱。

他不是输给了陆寻。

而是输给了一首盗来的诗。

许文昭立刻道:

“备车。”

下人问:

“公子去哪?”

许文昭眼神阴沉。

“文庙。”

“我要让江州士子都知道,陆寻是个欺世盗名之徒!”

……

小院里。

陆寻刚喝完药。

正在和青竹用眼神讨价还价。

事情起因很简单。

青竹只给他一块蜜饯。

陆寻觉得不合理。

昨日还是两块。

怎么今天就缩水了?

青竹的理由是:

“你昨天多写了二十七个字。”

陆寻差点被气笑。

连字都开始算?

青竹一本正经。

“伤员不能太费神。”

陆寻拿起纸,写道:

吃蜜饯不费神。

青竹道:

“但是你讨价还价费神。”

陆寻:“……”

他彻底服了。

这丫头跟在柳清霜身边,学坏了。

就在这时,苏云卿匆匆走进来。

她脸色有些不好。

“陆公子。”

“外面出事了。”

柳清霜正好从院外回来。

“什么事?”

苏云卿看了陆寻一眼,低声道:

“有人在传。”

“《春江花月夜》不是陆公子所作。”

“说他盗了已故老儒的遗作。”

屋内瞬间安静。

青竹先炸了。

“胡说!”

“那诗明明是陆寻在明月舫当场作的!”

苏云卿叹道:

“可外面已经有人信了。”

“尤其书院那边。”

“很多士子都在议论。”

青竹气得脸都红了。

“他们怎么能这样?”

“陆寻明明救了那么多人,还帮苏姐姐翻案,他们怎么能信这种鬼话?”

陆寻却很平静。

甚至还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

青竹急道:

“你怎么还吃得下?”

陆寻看她一眼。

那眼神仿佛在说:

不吃白不吃。

柳清霜看向陆寻。

“你早料到了?”

陆寻摇头。

然后拿起纸写:

没想到他们会这么低级。

苏云卿皱眉。

“低级?”

陆寻写:

但有用。

柳清霜点头。

“谣言伤人,确实有用。”

陆寻继续写:

他们杀不了我,就毁我名声。名声毁了,士子不信我,百姓不信我,之后我再说什么都没用了。

青竹急道:

“那怎么办?”

陆寻想了想,写道:

谁跳得最欢?

苏云卿道:

“许文昭。”

陆寻一点都不意外。

许文昭在明月舫丢了脸,现在终于抓到机会,肯定会跳出来。

这种人最好用。

也最蠢。

柳清霜问:

“要不要让监察司压下去?”

陆寻摇头。

写道:

不能压。越压越像心虚。

苏云卿道:

“那就任由他们污蔑?”

陆寻慢悠悠写:

让他闹。

青竹瞪大眼睛。

“让他闹?”

陆寻点头。

闹得越大越好。

柳清霜看着这行字,眼神微动。

她大概猜到了陆寻想做什么。

“你要反钓?”

陆寻笑了笑,写:

谣言是谁放的,我不知道。但谁急着利用谣言,谁就是线。

苏云卿轻声道:

“许文昭?”

陆寻写:

他背后会有人推。盯住他,就能找到推他的人。

青竹恍然。

“所以你是故意不管,让他们自己跳出来?”

陆寻点头。

青竹忍不住道:

“你心真脏。”

陆寻:“……”

这话怎么越来越多人说?

柳清霜淡淡看了青竹一眼。

“他这叫会用人心。”

陆寻心里一暖。

果然还是柳大人懂他。

结果下一秒,柳清霜补了一句:

“虽然也脏。”

陆寻默默放下纸笔。

他累了。

……

午后。

文庙前再次聚集了不少士子。

这一次,不是为了审沈怀义。

而是为了陆寻。

许文昭站在石阶上,手持折扇,神情激愤。

“诸位!”

“我等读书人,最重风骨!”

“诗文可输,才名可败。”

“但绝不能容忍有人盗取他人遗作,欺世盗名!”

下面有人附和。

“许兄说得对!”

“陆寻若真是盗诗之人,那便不配称为才子!”

“必须让他出来解释!”

当然,也有人反对。

“可这只是流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