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花灯,载着心愿飘向远方(上)

薄纱糊的翅膀在他手里显得格外笨重,比画龙鳞难了不知多少,一不小心便捏皱了一片纱角,他便赶紧用指尖去抚平,动作极轻极慢,像是在抚摸某件极珍贵的瓷器。

河生在他旁边,低着头,手里那盏蜻蜓灯已经初具雏形。她的小手被竹篾划出了几道浅浅的红痕,但她似乎一点也没有察觉,只是安安静静地扎着灯。

她偶尔抬起头看一眼身旁的阿萤,目光在他笨拙的动作上停一瞬,然后又低下头,嘴角抿起一道极淡的弧。

两个人就那么静静地坐在桥下的石阶上,身侧是来往的画舫与满河的倒影,却没有被任何喧嚷沾染。

宋青辞没有出声,也没有招呼他们。他往窗边靠了靠,后背倚在窗框上,让午后的阳光正好落在肩头。

日光照在身上像裹了一层极薄极软的纱,而他方才看到的那个画面,却似乎比这层日光还要再暖一些。

他在心里轻轻对簪青默念了一句。

“似乎,人间繁华,岁月静好呢。”

簪青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给了他四个字的答复。

“希望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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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清音茶社。

宋青辞四人走到茶馆门口的时候,才发现今天这里和昨天完全不是同一个地方。

还没进门便听见里头人声鼎沸,推门一看,茶馆里早已被茶客围得里三层外三层,连门外都站了好几排伸长脖子往里望的人。

昨天他们坐的那几张外围方桌早已淹没在人海之中,也不知都是些什么人,竟比昨天多出那么多。

幸好柳三白的声音响亮堂正,中气十足,纵然站在最外围也能听得一清二楚。

今日柳三白讲的内容颇为特殊。他说的是一桩事关人命的公案,讲的是十几年前发生在灵溪城的一件旧事,名叫“河豚案”。

这主题显然不太符合今日张灯结彩的节日氛围,但茶馆里的听众们却似乎比昨天更加兴奋。

也对——比起那种正经八百的传说故事或是英雄事迹,大家对这些真实发生过的奇案其实更加好奇,听着也更加刺激些。

柳三白清了清嗓子,一掌惊堂木拍下,全场便安静了下来。

他说这案子发生在灵溪城一个经营河鲜买卖的商贾家中。

那商贾姓金,做的是河豚生意,自己也是烹制河豚的一把好手。灵溪河豚的肉质鲜美至极,但内脏含有剧毒,非得经年学艺的老师傅才敢动刀。

这日在金家府上,金老板要宴请自己多年来的一个老主顾,说是有笔大买卖要面谈。那主顾姓卢,也是个走南闯北的商人,与金老板相识已有七八年,彼此都以兄弟相称。

那日傍晚,卢某如约而至。金老板设了一桌河豚宴,只招待他一人。那一桌之上觥筹交错,谈笑风生,都是些多年的老友了。

然而一夜过去,第二日清晨卢某却迟迟不曾从金家出来。他的仆人在门外等了又等,最后推门进去,只见客房里被褥整整齐齐,卢某仰面躺在床上,嘴角挂着一丝诡异的微笑。伸手一探——早已气绝多时。

柳三白讲到这里,又是一掌惊堂木。全场茶客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他接着往下说。仵作验尸之后,在卢某的喉间与胃中发现了大量河豚毒的残留。而就在同一日,金老板口吐白沫,被发现也倒在自己书房的案桌之前。

经查验,是当晚宴席上饮用的酒中被人下了毒。而那毒,经仵作比对,恰恰与卢某体内的河豚毒来自同一条河豚。

说到这里,柳三白停住了。他端起茶壶,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底下的茶客们早已按捺不住,纷纷催促他往下讲。

他任凭赏金盘子叮叮当当响了好一阵,直到盘底都快堆满了铜板,才满意地放下茶壶,又拿起惊堂木往桌上重重一敲。

他在又一段详尽的讲述过后,最后缓缓道出一句话。

“这桩案子审到最后,才知道凶手不是别人,正是设宴款待卢某的那个至交好友——金老板本人。”

全场哗然。

原来金老板表面上与卢某称兄道弟,背地里却早已恨他入骨。当年两人合伙做河豚买卖,卢某在一次生意中无意间得罪了一方势力,害得金老板赔了大半身家,自此金老板便怀恨在心,只是从未在人前显露半分。

这七八年来,他年年宴请卢某,年年笑脸相迎,等的就是一个万无一失的时机。那晚的河豚宴,便是他精心设计的杀局。

他在卢某的酒壶中下了从自己店里取来的河豚毒,算准了剂量,算准了毒发时辰,也算准了仵作验尸时会如何记录。

而他自己在书房里演的那一出口吐白沫,不过是饮了少许掺毒的酒,量不至死,恰好能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若不是官府在查案时无意间翻出了金家药铺的一笔旧账,发现金老板在数月前便已分批购入足以提取致死剂量河豚毒的原料,这桩案子险些就以“卢某自杀”结了案。

满座茶客听到这里,全都倒吸了一口凉气。七八年的称兄道弟、把酒言欢,原来都是演出来的。每一杯酒、每一道菜、每一句“兄弟”,底下全藏着杀心。

金老板在狱中画押之后只说了一句话。

“我与他做了八年兄弟,忍了八年,也恨了八年。”

宋青辞正听得入神,忽然觉得袖口微微一紧。他低头一看——云涧雪的手指不知什么时候攥住了他外袍的袖缘,攥得极轻极浅,像是怕被人发现。

她的眼睛依旧望着前方,望着茶馆里层那面早已被茶客们遮得严严实实的书案,但目光却没有聚焦在任何地方,只是空落落地停在那里。

她的嘴唇轻轻动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宋青辞才听见她的声音。

“亲近的人之间,当真会走到那一步吗。”

那句话问得极轻极淡,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向他求解。他隐隐觉得此刻自己给出的答案会很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