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班头刚要推辞,薛明阳已经把他的手合上。

“小爷如今也是举人老爷了。”

“头一回赏人酒钱,你可不能让我没面子。”

袁少游摇着折扇走过来。

“张班头收下吧。”

“薛兄这一路都在等衣锦还乡,今日若不让他显摆几回,晚上怕是睡不着。”

“袁兄,你少拆我的台。”

薛明阳扬起下巴,整了整身上的宝蓝色长袍。

“我这不叫显摆。”

“这叫与民同乐。”

张班头笑着收下银子,让衙役帮忙照看船上的行李,亲自领着众人往县城走。

还未靠近城门,前方已经响起爆竹声。

最先得到消息的百姓从南街赶了过来,后面的人越聚越多,很快便将城门两侧挤满。

有人来不及换衣裳,身上还系着灶房的围裙。

有人手里攥着刚买的青菜,鞋子跑掉了一只也顾不上回头捡。

几个县学蒙童挤在人群前面,手里举着先生刚写好的红纸。

上面只有四个大字。

金榜题名。

“来了!举人老爷们进城了!”

“让开些,别堵住路!”

“陈举人在哪儿呢?老陈家的人来了没有?”

“罗家老哥,快快快,快让他往前站!”

清河七子走进城门,街上的声音又高了一层。

“顾解元万福!”

“赵公子是中原第四名,果真是大才啊!”

“薛公子也中了第十二,薛家这回是真出了个老爷!”

“那个穿青布衣裳的是罗承志吧?这娃娃从小就有出息!”

“嘘,说什么大实话!现在要叫罗大人。”

罗承志听见这句话,连忙朝说话的乡亲拱手。

“诸位叔伯还是叫我承志吧。”

“什么大人不大人的,听着怪别扭。”

“那可不成。”

一个卖菜的汉子扯着嗓子回道:“你如今有了举人功名,往后能做官,咱们再拿你当光屁股娃娃喊,不合规矩。”

旁边的人纷纷点头,口中却还是一声接一声地喊着“承志”。

罗承志无奈,只得跟着笑。

正闹腾着,一个头发花白的大娘抱着三四岁的孙子,从人群里挤了出来。

孩子手里抓着半块米糕,鼻涕挂在嘴边,乌溜溜的眼睛一直盯着顾辞。

大娘走到路中间,又怕拦住众人的路,往旁边让了几步。

“辞哥儿,大娘能不能求你件事?”

“能不能劳您给俺家孙子摸摸头。”

“俺不求他以后也考秀才,能像您一样懂事,认得几个字,不被人骗就成。”

顾辞停下脚步,在孩子面前蹲下身子。

孩子没往祖母怀里躲,反而把手里的米糕举到顾辞面前。

“哥哥吃。”

顾辞看着那块被小手捏出几个指印的米糕,伸手接了过来。

“谢谢你。”

孩子见他收下,眼睛弯了起来,又仰着小脸背道:“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他年纪小,后面几个字说得含含糊糊,周围百姓却都听明白了。

“哟,这娃娃已经开蒙了?”

“背得真好,再给顾解元背一句!”

孩子吸吸鼻子,张着嘴想了半天,小脸渐渐皱了起来。

“忘啦。”

人群里响起一阵笑声。

顾辞从袖中取出帕子,替孩子擦去鼻涕,抬手摸摸他的脑袋。

“忘了便回去再学。”

“今日会一句,明日再会一句,几年下来,也能读很多书。”

大娘连连点头。

“他在乡塾里读了两个多月。”

“先生不收束脩,书本也是县里发的,俺们庄户人家才敢送他去。”

“还不快谢谢辞哥儿。”

孩子伸出两只小手,学着大人的样子拱了拱。

“谢谢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