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两个梦

江河捡到蛮牛儿时,它就已经是一头很老的牛,为主人家耕了一辈子的地,从一岁被买下到十几岁变成一头老牛,不曾有过一日的休憩。

主人家不曾虐待过它反而对它很好,即便是自己饿着肚子也让它吃饱,因为只有这样它才能继续干活,可农户家实在太穷,到它再也拉不动犁头的那日,屠户以一个极不公平的价格买下了它。

老黄牛跪在主人的身边不肯离去,牛眼里满是眼泪,农人叹了几声,从怀里掏出一只捡来的烂掉的杏子喂到它的嘴里,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哪里。

它倒在案板上,口中的杏子还没舍得咽下,屠户发现了它嘴里藏着的东西,不耐烦地掏出扔进那一摊苍蝇叮绕的垃圾里,老黄牛的眼睛里流下一串串的眼泪,连同它的血一道流进了红色的木盆里。

它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皮包骨头的身体挣脱了绳索,从地上衔起那颗烂掉的杏子不要命地往外跑,它的身体变得越来越轻,也越跑越快,它跑进一团雾里,屠户的怒骂声也终于消失不见。

老黄牛倒在一处青草地上,想要好好品尝一下这杏子的滋味,却只尝到腐烂和死亡。

它瞪大了眼睛看着满树的杏子,忍不住幻想着,那究竟是什么味道呢。

“小牛儿,你怎么睡在这里。”一只修长如玉的手摘下一颗青杏,女子蹲在它的身边笑道,“你是想吃这个吗。”

观前的大树忽然掉下一截枯枝,蛮牛儿从梦中醒来,艰难地站起身朝大树走去,江河站在树下凝望着只剩顶端的一点树叶,神情凝重,直到看见蛮牛儿迈着苍老的步伐走来,这才露出一个柔和的笑来,摸了摸它的脸颊轻声道,“再睡一会儿吧,睡醒我带你去杏子林。”

蛮牛儿点点头,眷恋地望了江河几眼。

天色熹微时,宗静山从梦中惊醒,身侧却是一片冰冷,江河不知去了哪里,“阿江?”

他连唤几声都不见回应,只有蛮牛儿被他的声音吵醒,宗静山安抚了蛮牛儿,心中却无端生出些不安来。

他走到道观门前,那棵形状怪异的大树下站着个女子,她的面貌仿佛藏在迷雾之后,模糊不清,唯有那眉间一点红痕犹如雪中血,无比清晰。

“阿江?”那周身冲天的戾气与杀意与他冷淡却温柔的妻子完全是两个极端,可不知为何宗静山知道那就是江河。

女子手中持着一把古朴的黑色长剑,剑身被怨气缠绕,身后是鲜血染红的天幕,听见他的声音,江河侧身看向他,声音令人如坠寒潭,“宗静山,这场红尘梦该醒了。”

“阿江!”

宗静山从噩梦中惊得一声冷汗,直到感觉到江河平静和缓的呼吸才意识到刚刚的一切不过是一场噩梦。

他轻轻吻了吻江河的额头,然后小心翼翼地起身去了温泉,只是他刚出们,江河就睁开了眼。

宗静山回到道观时,江河正站在道观门前的树下,那场景与梦中如出一辙,他呆立在门前,直到江河不解地问他。

“静山,你去哪里了?”

宗静山刚刚沐浴过,一头墨发散落,站在那里时犹如玉山清雾松月冷泉,他走到江河身边,沉默地抱着她。

如果这只是一场梦,我愿永不醒来。

江河僵了一瞬,然后轻轻拍着宗静山的背柔声道:“怎么了,是做噩梦了吗。”

自那日晚归后,江河没有再说出要宗静山离开的话,似乎从那时起,他们才像一对真正的夫妻,虽然江河在情感上着实笨拙了些,但却是实实在在地向宗静山靠近着。

“没有,我只是觉得太幸福了些。”他将头枕在江河的颈窝上,那是山风夹杂着冰雪的气息。

江河并不理解宗静山口中的幸福为何物,她只不过是做了一些拙劣的模仿,宗静山却如此地沉沦,这远超出她的预计,不过这样也好。

蛮牛儿这时顶开院门从里面走出来,还有些睡意朦胧,江河看着它笑了笑,对着宗静山道,“今日我们一起去杏子林。”

一听见要去杏子林,蛮牛儿的眼睛里满是笑意,不停围着两人用大脑袋去蹭他们的手,宗静山也忍不住笑着,只是心底却忍不住酸涩,蛮牛儿已经很老了,或许这会是它最后一次到杏子林去,而江河比谁都清楚这个事实。

山下已是暑意蒸腾,山野陌上一众繁花谢幕,转而深绿覆上,小径旁的碧溪清澈见底,传来潺潺水声,抚平了人间的燥热。

蛮牛儿踩着溪流,像是回到了小时候,它今日的精神格外地好,只可惜现在没有粉蝶让它追逐,刚这样想象着,林间就飞出两只蝶儿,蛮牛儿驻足在原地,两只粉蝶绕着它飞舞着,最后停留在它的鼻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