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没有停。

马蹄声发出清脆的的回响。

那匹马穿过跪伏在两旁的甲士,穿过尚未散尽的硝烟,四周鸦雀无声。

然后他勒住了马,没有回头。

“帝国不在乎,朕也不在乎。”

他的语气很淡漠。

这句话落在所有跪伏在地的甲士耳中,也落在城楼上那个垂死的人心底。

他缓缓抬起眼,看向城楼上的郡尉。

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没有任何可以被郡尉捕捉到用以慰藉的情绪。

只有平静与漠然。

“六国尚在之时,朕都能将它们一一覆灭,区区苟延残喘的余孽。

呵,匹夫之怒,以头抢地尔。”

说完,他收回目光,轻轻一夹马腹,策马继续往前。

玄鸟骑兵们立刻重新列阵,黑色的甲片反射着日光,紧紧环绕在他身边,拱卫着他向城外沙丘车队的方向前进。

前方跪伏在地的甲士们纷纷往两侧让开,不敢抬头。

郡尉靠在城垛上,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

他张了张嘴,还想喊什么,但再也发不出声音。

他看着头顶那片湛蓝的天,看着晨光穿过云层洒下来,忽然觉得心里那些恨了很久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散掉。

但也不是被嬴政的话说服了,到死他也没有被说服。

他只是忽然意识到一件事,那个人是真的不在乎。

不在乎他的仇恨,不在乎他的反抗,不在乎六国贵族在暗中的串联,不在乎所有人的背叛。

他在乎的是别的什么,一种他永远无法理解的东西。

他苦笑了几声,然后伸出手,在地上摸索了一阵,捡起了刚才丢下的那把剑。

然后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将剑横在自己的脖子上。

剑刃入肉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站在他面前的人才能听见。

他的身体晃了一下,然后彻底靠在城垛上,再也没有动。

“大人!”

围着他的几个叛军士卒喊了一声,又看了看四周黑压压的长城军团,知道大势已去,纷纷横剑自刎。

他们的身体倒在城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血从城砖的缝隙间渗出来,顺着城墙往下淌,一滴一滴地落在城根的尘土里。

而嬴政并不在乎这些,只是带着玄鸟骑继续往车队大营的方向走去。

沙丘营地这边,气氛同样微妙。

胡亥站在营帐中央,手里握着那柄太阿剑,剑尖斜指地面。

他身后站着一排甲士,个个都是李斯从郎中令军中挑选的亲信。

帐帘被掀开,两个甲士押着赵高走了进来。

赵高的双臂被反缚在身后,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脸上的从容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被甲士按着肩膀,挣扎了几下,但甲士的手像铁钳一样抓住他,纹丝不动。

他抬起头,看到了站在他面前的胡亥和李斯。

“这是干什么?放开!你们要谋反吗?”

胡亥笑了起来。

那笑容和他之前对赵高露出的每一个笑容都不同。

之前的笑容是恭敬的、讨好的、小心翼翼的,像一层贴在他脸上的人皮面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