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海棠把崔大可约到了鼓楼旁边的老茶馆。
一间靠窗的雅座,窗外是初冬灰蒙蒙的天,窗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把街对面的副食店和来来往往的行人都模糊成了晃动的影子。
于海棠到得比崔大可早,已经沏好了茶,两只茶杯并排放在桌上,冒着热气。
于海棠今天穿了件素净的碎花棉袄,深蓝色工装裤,黑布鞋,头发梳成两条麻花辫,辫梢扎着两根黑色的毛线头绳,看上去比平时更朴素,但那双眼睛里的精明和笃定一点没少。
崔大可撩开竹帘进来时手里还拿着纠察队的排班表,嘴里小声说着最近厂里政治学习抓得紧,纠察队每天要配合政工组检查各科室的学习情况,忙得脚打后脑勺。
崔大可在于海棠对面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茶有些烫,咧了咧嘴,把茶杯放回桌上。
于海棠没有接崔大可关于政治学习的话茬,而是拿起茶壶给崔大可续上,然后放下茶壶,两只手交叠搁在桌上,忽然开口问了崔大可一个问题。
“你知道李主任为什么重视你吗?”
崔大可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中。
这个问题崔大可之前不是没想过,但每次想到的答案都差不多,自己能干活,纠察队巡逻抓得紧,厂里秩序比以前好了,李主任在周例会上点过好几次自己的名字。
崔大可放下茶杯,略带犹疑地答道:“因为我能干活吧,纠察队巡逻抓得紧,厂里秩序比以前好多了,李主任在周例会上表扬过好几回。”
“这些都是表面功夫,巡逻巡得再好,也就是个看家护院的。”
于海棠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茶,目光从杯沿上方落在崔大可脸上,语气不紧不慢,但每个字都像是事先称过斤两,“李主任提拔你,不是让你当巡逻队长的,他要的是你能给他带来实质性的利益。你在分厂待过,应该见过不少领导,哪个领导用的人是白用的?”
崔大可张了张嘴,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在分厂机修厂确实见过不少领导用人,有好处的时候称兄道弟,没好处的时候翻脸不认人。
自己也是靠请客吃饭、送礼跑关系才爬到采购员位置的,这些门道崔大可比谁都清楚。
只是被李怀德提拔之后自己太兴奋了,兴奋到忘了去想自己到底能给李怀德带来什么。
此刻被于海棠这么当头一问,崔大可忽然觉得自己有些蠢,蠢得像个刚进厂的学徒工。
“团体的本质是利益交换,你给李主任带来利益,他才会继续提拔你,你带不来利益,就算巡逻巡得再好,纠察队队长的位置也随时可能换人。”
于海棠放下茶杯,用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声音压低了半分,“你以为孙干事为什么能在革委会办公室待那么久?真当他靠的是跑腿打杂?他在后勤科的时候手里过了多少废旧物资的报废手续,每一笔都替李主任处理得妥妥当当。这才是他能在李主任身边待这么多年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