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以为,咱的儿子,也都是咱的。”

“咱想让他们干什么,他们就得干什么。”

他说得很慢,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忏悔。

“可是今天,咱错了。”

他缓缓地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了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错得离谱。”

他转过头,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从始至终都面无表情的儿子。

那眼神,无比的复杂。

有怨恨,有不甘,有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力的,彻底的……认命。

“咱老了。”

“这天下,也该换个年轻人来坐了。”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最后的一丝力气。

然后,他当着所有人的面,将手中那方代表着至高皇权的传国玉玺,高高举起。

对着那个依旧盘膝坐在床沿的朱沐英,缓缓地,递了过去。

“老四。”

他第一次,用一种近乎于平等的语气,称呼自己的儿子。

“这江山,咱不要了。”

他顿了顿,那双曾经充满了杀伐和权谋的眼睛里,只剩下了一片空洞。

“咱禅让。”

“禅让……给你。”

说完这句话,他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精气神,整个人的身体,猛地一晃,再次向后倒去。

但这一次,他没有再昏迷。

他只是瘫坐在了地上,双目失神地望着房梁,嘴里,无意识地,反复呢喃着一句话。

“咱的江山……没了……”

“没了……”

朱元璋那句充满了无尽萧索和绝望的“咱禅让”,如同一道最终的判决,彻底宣告了一个时代的结束。

寝殿之内,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却又仿佛是命中注定的结局,给震得说不出话来。

皇帝,主动禅让。

而且是禅让给一个,刚刚把他气得吐血昏迷的儿子。

这在整个历史上,都堪称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奇闻。

朱标跪在那里,看着自己那瘫坐在地上,失魂落魄的父亲,又看了看那个依旧稳坐床沿,仿佛一切都理所当然的弟弟,心中百感交集。

悲伤?愤怒?不甘?

似乎都有,但更多的,却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解脱。

【或许……这样也好。】

朱标的心里,突然冒出了这样一个念头。

【父皇的性子,太刚,太烈,他容不下任何超出他掌控的东西。】

【而四弟……他已经不是人了,他是神。】

【让一个凡人,去跟一个神仙斗,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

【现在,父皇自己想通了,放手了,对于他,对于大明,或许,都是最好的结局。】

想通了这一点,朱标那颗一直悬着的心,竟然奇迹般地平静了下来。

他缓缓地站起身,走到自己母亲的身边,将她从地上搀扶了起来。

“母后。”

他低声说道,声音里,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哭喊和质问,只剩下一种……平静的接受。

马皇后看了他一眼,那双冰冷的凤目中,也难得地流露出了一丝温情和慰藉。她知道,她这个最让她骄傲,也最让她担心的儿子,终于长大了。

而就在朱家内部,这微妙的权力交接,即将完成的时候。

殿内的文武百官,也终于从极致的震惊中,回过了神来。

他们互相交换着眼神,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复杂和挣扎。

皇帝已经禅让了。

皇后和太子,也都默认了。

那么他们这些做臣子的,该怎么办?

是该抱着旧主的大腿,痛哭流涕,上演一出忠臣不事二主的戏码?

还是……顺应天命,迎接新君?

这是一个足以决定他们未来命运,甚至身家性命的选择。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投向了两个人。

一个是文官之首,当朝丞相,李善长。

另一个,是武将之首,魏国公,徐达。

他们两个人的态度,将直接决定整个朝堂的走向。

李善长此刻,只觉得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彻底浸湿了。他的大脑,在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飞速运转着。

【禅让了……真的禅让了……】

【这……这不合礼法,不合祖制啊!】

【可是……不接受,又能如何?】

【英王殿下……不,是新君……他可是神仙啊!】

【跟神仙讲礼法?讲祖制?那不是茅房里点灯,找死吗?】

【况且,连皇帝自己都认了,皇后和太子也都认了,我一个做臣子的,再跳出来反对,又算什么?】

【螳臂当车,不自量力!】

李善长的心中,瞬间就有了决断。

他是一个纯粹的政客。对于政客来说,没有什么比“审时度势”更重要。

而另一边,徐达的心中,则远没有他那么纠结。

当朱元璋说出“禅让”两个字的时候,徐达的心里,就已经乐开了花。

【哈哈哈!成了!真的成了!】

【英王殿下当皇帝!咱们武将的好日子,来了!】

【以后看那帮文官还怎么跟咱们横!】

他甚至已经开始盘算,等新君登基之后,该怎么跟新君提议,扩大军队编制,增加军费开支,把北方的蒙古人,彻底赶到极北的冰天雪地里去啃冰块。

就在所有人都心思各异,等待着一个破局者的时候。

蓝玉,这个向来以勇猛和鲁莽著称的悍将,再次第一个站了出来。

他看了一眼还在犹豫的徐达,又看了一眼那些装死的文官,心里一阵鄙夷。

【一群怂包!都到这个时候了,还装什么装!】

【富贵险中求!这泼天的富贵,就在眼前,谁先上,谁就占得先机!】

蓝玉脑子一热,也顾不上什么规矩不规矩了。

他“哐当”一声,扔掉了手里的佩刀,然后撩起自己的盔甲下摆,大步流星地走到了寝殿的中央。

然后,在所有人那错愕的目光注视下。

他对着那个依旧盘膝坐在床沿的朱沐英,双膝跪地,行了一个标准无比的五体投地大礼!

紧接着,他那如同洪钟一般响亮,充满了狂热和兴奋的声音,在寂静的寝殿内,轰然炸响!

“臣,永昌侯,蓝玉!”

“参见陛下!”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一声石破天惊的“参见陛下”,如同吹响了冲锋的号角。

彻底打破了殿内那诡异的僵局。

徐达见蓝玉已经抢了先,心中暗骂一句“你这猴崽子”,也连忙跟着跪了下去。

“臣,魏国公,徐达,参见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