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士之冠冕

叛军屯兵于建康以南。

既然敌人主力集结于淮水南岸,守卫石头城的军队就失去了作用。

谢宏很快调整部署,计划只在石头城留下五百人,其余全数驻守北岸,且打算让宿卫宫城的八千禁军全数列阵北岸。

但兵力依然太弱了。

一万三对四万,怎么看都不够。

“臣请调石头城之兵与禁军移驻朱雀航。”

当谢宏在太极殿提出这个要求的时候,殿内寂静无声。

一位老臣对谢宏道:“谢郎君,容老夫问一句,石头城守军移驻北岸,叛军若趁势偷袭,建康便无兵可阻,郎君这不是自断其臂吗?”

说话的人是纪瞻,字思远,丹阳秣陵人,乃是司马睿的核心重臣,也是大名士。

纪瞻出身世宦家族,与顾荣,贺循,闵鸿,薛兼并称五俊。

谢宏行礼道:“敢问明公名讳?”

纪瞻脸色直接垮了下去,继而整个人都浑身颤抖了起来。

他今年都七十了,朝堂之上要论地位,他甚至都比王导高,当年他可曾以高龄领军击败过石虎。

朝堂之上,谁不认识他?

谁敢不认识他?

谢氏小儿,分明就是在羞辱老夫!!

王导,司马绍,谢裒等人脸上的表情顿时精彩极了。

谢裒有一种如坐针毡的感觉。

陆玩更是低着头不敢抬起来。

纪瞻年轻时与陆机是至交,陆机遇害后,纪瞻可谓是无微不至的照顾陆家,甚至陆机的女儿出嫁时,纪瞻还如同自己嫁女一样,送了一份嫁妆。

纪瞻越众而出,他说话时声音并不高,但那阴阳怪气的味道聋子都听得出来:“不劳谢郎君过问,老夫纪瞻纪思远,区区无名老朽尔。”

这句话可比劈头盖脸的痛骂更让人难受了。

谢宏心头不由得一动,未免多看了眼前这老臣一眼。

他就是纪瞻啊?

历史上王敦之乱,正是他举荐了郗鉴平叛。

这个人性格沉默安静,很少与人结交,只喜好读书,但在宿卫六军中威望高得吓人,乃是建康朝堂第一人。

谢宏连忙恭敬作揖道:“原来是纪公,请恕晚生眼拙,久闻纪公之名未尝得见,深憾之,纪公秉正而著立朝之节,忘身以弘济其艰危,堪称士之冠冕。”

纪瞻……

满朝文武……

不是……谢氏子你都这样阿谀奉承的吗?

简直是丢士人的脸面。

你的矜持呢?骄傲呢?

能不能给我也来两句啊?

什么叫秉正而著立朝之节,忘身以弘济其艰危?

这两句话等同于盖棺定论了啊,青史留名那种。

至于说士之冠冕……

好吧,我们不配。

纪瞻整个人也楞在了原地,心头那点怒气神奇的消失得无影无踪,旋即整个人陷入了一种熏熏然的微醺状态了。

他还能说啥?

人家一个晚辈,又不混建康的圈子,初来乍到,不认识我这个老朽不是很正常嘛。

我一把年纪都能当人家爷爷了,还跟一个孙儿置气,纪思远啊纪思远,枉你活了七十。

再说了,我这把老骨头打仗或许还行,要说运筹帷幄,还真不如人家。

但场面话还是要说的。

“哼,孺子无礼,陈郡谢氏没把你教好但老夫还是能教的,闲暇时可来寻老夫,老夫让你知道知道什么是士人风骨。”

朝堂上的老臣同时在心头破口大骂。

纪思远,不要脸。

老夫也能教,来来来,谢凤至你也照着那个标准夸我两句,我什么都教你。

谢宏心头暗自好笑,规规矩矩行礼:“固所愿也。”

刘超突然站了出来,直接问道:“秘书郎是不是太过于冒险?前番弃了越城,如今又要弃石头城,若是叛军偷袭石头城若何?”

谢宏朝刘超一拱手,笑道:“刘公且听晚生一言。”

他转过身来面向满殿文武,大声道:“诸公,在叛军眼中,我们有三种选择,其一,虚而虚之,其二虚而实之,其三,实而虚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