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42章 牌子才挂三天,死人自己回来了

罗正被软轿抬来时,赵广已经喝下两碗粥。

他逐个核过八人的姓名。

赵广报得最完整,连入营年份、旧营号和右肩箭疤都对得上。第二个叫高六,不能说话,却用左手在桌上写出丰县老家的村名;第三个老卒只有四根脚趾,兵册伤情中正记着一次冻伤。

剩下五个人也各有能与旧册相合的痕迹:一人耳后烫伤,一人右膝旧刀口,一人会背整段换防口令。罗正每核准一个,脸色便难看一分。

八个人在大乾军册上全是死人。其中六人的抚恤已经被“家属”领走,两个写着无亲属,银子直接归入北仓乙库。

赵广指着同车一个哑巴。

“他叫高六,家在丰县。舌头不是北戎割的。”

屋里的人都看向他。

高六张开嘴,舌尖少了一截。

赵广道:“他在俘营里听见有人用大乾话和乌烈谈价。回营第二日,舌头便没了。”

“谈什么?”罗正问。

赵广握紧拳头。

“换防图、黑鹰关粮道,还有三百二十七条命。”

北戎不是忽然大发善心送回八个人。

他们把活人当成货,也把这八个人当成样品。

沈浪翻到文书背面。

那里另写着价码:白银一万两,良马五百匹。十日后在黑鹰关外互市交割,逾期一日,减十人。

老掌柜倒吸一口凉气。

“这要卖掉多少间牙行?”

“卖了四海也不够一半。”裴九章道。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哭喊。

安民铺的人来了。

领头的是个戴方巾的中年文士,自称周善人。他带着十几名“家属”,一进门便指着赵广等人道:“这些都是北戎找来冒充死卒的奸细!四海为了保牌,竟敢拿活人顶替阵亡将士!”

他话音刚落,方才来领赵广抚恤的赵成便从人群后挤出来。

“我哥早死了!这个人不是我哥!”

赵广看了他很久。

“赵成,你十五岁偷族中祭银,被爹吊在井架上一夜。绳子断了,是我跳下去把你捞上来的。”

赵成的脸瞬间没了血色。

赵广又道:“你左边屁股上,还有井钩划的疤。”

门外先是一静,随即爆出一片笑声。

赵成捂着后腰往后退。

周善人脸色一沉,转身想走。

陈铁衣已经把门关上。

“周先生不是来揭奸细?”沈浪问,“人还没问完,走什么?”

周善人强笑:“我只是听家属哭诉,替他们说句公道话。”

“十九张族契,都是你作证。”

“安民铺替百姓写契,不记得每一户。”

裴九章把红箱搬上桌。

十九张族契的纸边都带沉香味,见证印的位置也一模一样。更怪的是,其中七名“阵亡士卒”属于不同州县,补契日期却全在同一天。

周善人额头开始冒汗。

赵广忽然指向他身后一个家属。

“你不是北营的人。”

那汉子怒道:“我来替兄长领银!”

“北营冬衣右襟有暗扣,你穿反了。”

汉子低头看衣襟时,陈铁衣已经抓住他的手腕。袖中掉出一枚尚未填名的假军牌。

门外一下乱了。

周善人趁人群后退,抬脚便往窗边撞。罗三川的铁钩从桌下伸出,正好勾住他的脚。

“今日第二个瘦的。”

周善人摔在满桌假契上。

陈铁衣把门彻底关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