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沈韫玉的声音。

轻飘飘的,带着井底湿冷的寒气,一遍遍在他耳边盘旋。

宋安浑身汗毛瞬间炸立,猛地抬头。

车厢顶檐倒挂着一道素衣虚影,心口破开一道血淋淋的口子,发丝滴水,湿漉漉地垂落,几乎擦过他的眉眼。

她不说话,只定定看着他,眼底是化不开的死寂与寒凉。

下一瞬,左侧车壁泛起白雾。

佝偻的老妇虚影慢慢透出来,面色灰青,唇色乌紫。

“安儿……安儿……”

唤声温柔又怨毒,缠骨绕心。

“你给娘喝的什么?娘的肠子都烂了……”

还未等他喘息,脚踝骤然一沉。

右侧暗处,老者半身虚影伏在地上,头颅破损模糊,双手死死扣着他的足腕,力道冰冷刺骨。

沙哑的声音重复不止:“贤婿……我身上好疼啊......”

“啊——!!”

宋安爆发出一声崩溃至极的嘶吼,疯了一般胡乱挥打,手肘狠狠撞在长乐公主肩头。

他不管不顾,猛地撞开紧闭的车门,整个人失重翻滚,重重砸在青石板路上,滚出数丈才堪堪停住。

街道两侧的百姓惊呼退散。

“驸马!”

侍卫大惊,齐齐冲上前。

“别碰我!!别碰我!!”

宋安双目赤红,力气大得惊人,竟将两名侍卫掀翻在地。

他跪在街心,双手疯狂挥舞,驱赶着只有他能看见的虚影。

他眼前的光影不断旋转重叠,无数画面在脑海飞速闪过——

风卷着长街的喧嚣掠过耳际。

嘈杂的人声渐渐变得遥远、模糊,如同隔着一层浓雾。

恍惚间,他好像回到了那年春和景明。

那个清平小县。

——

沈家庭院的桃花开得铺天盖地,粉瓣簌簌落在青砖地上,积了薄薄一层。

年少的宋安立在花树下,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指尖还沾着书卷磨痕。

那年他十九。

院门口传来轻快的脚步声,少女提着食盒款款走来。

沈韫玉眉眼柔软,鬓边落了两瓣桃花,走到他面前,轻轻将食盒递来。

“安郎,歇歇吧。”少女的声音轻柔,怕扰了他读书,“我给你炖了银耳汤,润润嗓子。”

年少的宋安垂着眼,伸手接过,微微颔首。

这时廊下走来一名中年男子,步履温和,眉眼宽厚。

是沈平。

沈平看着花树下的少年郎,满眼惜才的笑意,开口温声宽慰:“安儿,方才县里几位乡邻闲话,你不必往心里去。赘婿之名是俗人的偏见,你有这满腹才学,将来金榜题名,自有万里前程,何须困在旁人口舌里?”

他说着,抬手将一沓沉甸甸的银两塞进宋安手中。

“下月你去府城游学,路费盘缠,我都替你备好了。只管安心读书。”

阳光落在沈平温和的眉眼上,坦荡、真诚、毫无保留。

彼时宋刘氏也常来沈家小坐。

看着儿子勤勉,看着女儿温顺,她坐在廊下,一边纳鞋,一边悄悄拉着宋安的衣袖,低声叮嘱:“安儿,沈家待我们不薄,韫玉性子又好,你这辈子要好好待她......咱们穷,但不能穷良心。”

一幕幕,皆是温柔旧景。

可这般扑面而来的暖意,从来没能融化宋安心底的那块坚冰。

旁人眼中的天赐良缘,于他而言,只是寄人篱下的苟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