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花散尽,江川和顾衍之走了,白婉清和苏建国也回房休息了。
别墅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雪落的声音,沙沙的,像春天的蚕在啃食桑叶。
陆沉渊先去了儿童房。
念念已经睡着了,穿着粉色的小睡衣,小手攥着被角,嘴角还挂着一丝亮晶晶的口水,大概是梦到了什么好吃的。床边的小夜灯发出暖黄色的光,柔和地照亮她粉雕玉琢的小脸。
他在女儿床边蹲下来,动作很轻很轻,生怕吵醒她。他伸出手,指尖小心翼翼地拂过女儿柔软的胎发,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极轻极轻的吻。
“晚安,念念。“他声音低得像耳语,“爸爸爱你。“
念念咂了咂嘴,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继续睡。
他站起来,帮女儿掖好被角,轻轻带上门,转身走向主卧。
主卧的门虚掩着,留了一条缝,暖黄的灯光从缝隙里漏出来。他推开门,看见苏念晚靠在床头等他,已经困得眼皮打架,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只打瞌睡的小猫。手里还拿着一本绘本,是下午给念念讲故事没讲完的。
听见脚步声,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回来了?“
“嗯。“他走过去,把绘本从她手里抽出来放在床头柜上,“怎么不等我先睡?“
“想等你一起。“她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出位置,声音软乎乎的,“念念睡了?“
“睡了,睡得很香。“
他掀开被子躺下去,她立刻习惯性地靠过来,窝进他怀里,脑袋抵在他胸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他的手自然而然地环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的发顶,轻轻摩挲着。
“今天开心吗?“他轻声问。
“开心。“她闷声说,手臂环住他的腰,往他怀里又缩了缩,“好久没有这么热闹了。“
“以后每年都这样。“
“每年都下雪吗?“
“每年都下雪。“他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声音温柔,“每年都陪你堆雪人,每年都陪你看烟花,每年都陪你跨年。“
她在他怀里笑了,热气透过薄薄的睡衣熨帖在他胸口,暖暖的。
“陆沉渊。“
“嗯?“
“我爱你。“
“我也爱你。“他收紧手臂,把她抱得更紧一些,“很爱很爱。“
她满足地叹了口气,在他怀里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闭上了眼睛。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她太累了,今天忙了一整天,招待客人,陪念念玩,守岁到十二点,此刻靠在他温暖的怀抱里,安全感像被子一样裹住她,很快就沉沉睡去。
听着怀里人均匀平稳的呼吸声,陆沉渊却没有睡意。
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窗外雪落无声,屋内温暖如春。怀里是他爱了两辈子的女人,隔壁是他的女儿,母亲在走廊尽头的房间安睡,岳父在客房歇息。
这就是他曾经想都不敢想的生活。
(以下为陆沉渊内心独白)
他曾在深渊里独自走了很久。
久到忘记了阳光是什么温度,久到忘记了被人关心是什么感觉,久到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会在黑暗里走下去,没有尽头,没有出口。
最早的记忆是七岁那年。
七岁之前的事他记不太清了,只记得母亲是个很温柔的女人,会唱歌,会笑,会在他哭的时候把他抱在怀里,说“渊渊不怕,妈妈在“。那时候他们住在一个小房子里,日子不富裕,但母亲总是把最好的留给他。
然后有一天,一群穿黑衣服的人来了。
他们把母亲从他身边拖走,母亲哭喊着挣扎着,回头看他,眼睛里全是泪。他追出去,被一个男人狠狠推倒在地,额头磕在台阶上,流了好多血。他趴在地上,看着母亲被塞进车里,车开走了,越开越远,再也没有回来。
后来他才知道,那些人是陆家派来的。他的母亲白婉清,是陆家家主陆正雄明媒正娶的妻子,而赵兰芝,是那个第三者,是把他母亲逼疯、夺走他母亲一切的女人。
他被带回了陆家。
不是因为陆正雄爱他,而是因为他是陆家唯一的儿子。他像一件物品一样被拎进了那个冰冷的大宅子,有了一个姓氏——陆。
但没人真的把他当人看。
赵兰芝恨他,恨他的母亲占着陆太太的位置,恨他这个嫡子挡了她儿子陆子轩的路。她不会明着打他——那样失了她主母的身份,但她会冷暴力,会罚他不许吃饭,会在冬天把他关在阳台上冻一整夜,会笑着对别人说“这孩子就是性格孤僻,不爱说话“。
陆正雄不在意他。对那个男人来说,他只是一个继承人,一个延续血脉的工具。给他吃穿,给他教育,让他长大以后接管陆氏,仅此而已。那个男人从没抱过他,从没对他笑过,甚至没叫过他的小名——永远都是“陆沉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