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和手底下的那些连长排长,都是从黄埔军校毕业的。”

“他们都信过中央军,也都信过国民政府。”

“邓晨原话是。”

“我们信过的那些东西,最后在南京城变成了一座废墟。”

马勇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的沙哑。

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语速明显慢了下来。

“从那以后,他对中央军和国民政府的那一套,就已经彻底失望了。”

“他们不再相信那些空话,也不再指望上面的人会给他们发补给、发命令、发援军。”

“他们靠着自己打鬼子,靠着自己活下去。”

“能打多久就打多久,能活多久就活多久。”

谷地里的安静持续了很久。

周天阳坐在石头上,目光依然低垂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来,看着马勇。

“他还说了什么?”

马勇想了想,然后开口道:

“他说这支队伍虽然已经不认中央军了,但也没有完全成为土匪。”

“他们有自己的规矩,不抢老百姓,不打骂百姓,借东西要还,拿东西要给钱。”

“能打鬼子就打鬼子,打不了鬼子就守着山头,不让任何人进犯。”

“他知道自己的队伍迟早会散,迟早会在某一次战斗中被打光,或者因为弹尽粮绝而自行瓦解。”

“但他不想散在山头上,不想在那些石头缝里无声无息地消失。”

马勇说到这里,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接下来的话比之前那些更加难以转述。

“他一直在等一个机会。”

“等一个能让他们这支队伍,以一个体面的方式重新走上战场的机会。”

周天阳的目光在马勇脸上停住了。

他看着马勇的表情,沉默了好几秒,然后缓缓开口。

“邓晨想见我?”

马勇用力点了一下头。

“他想亲自跟您聊聊。”

“我在山上跟他聊了将近一个小时,他希望您上山去坐坐。”

周天阳坐在那里,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溪沟边,弯腰捧了一捧水喝了两口,然后直起身来。

他的目光落在远处的鹰愁岭上。

沉默了片刻,他转过身来,看向马勇。

“那就去见见他。”

“明天一早,我亲自上山。”

马勇没有多问,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站了起来。

“那我今晚去通知他们一声,让他们做好准备。”

周天阳点了点头,目光依然望着鹰愁岭的方向。

他的脑子里,想着马勇刚才转述的那些话。

一个88师的营长,一个从淞沪会战和南京保卫战的血火中走出来的老兵,带着三百多号弟兄在荒山野岭里苦熬了近一年。

他们竟然是在等一个机会。

一个让他带着这支队伍重新走上战场的机会。

马勇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去安排今晚的岗哨和警戒了。

他的脚步声在谷地中渐渐远去。

又很快消失在远处的灌木丛后面。

……

第二天清晨,天刚亮。

周天阳就已经起来了,他穿好衣服,检查了一遍随身携带的物品。

然后走出临时营地。

马勇也早起来了,正蹲在溪沟边洗脸,听见脚步声便抬起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