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乱洗了澡,在东宫偏殿用了早餐。
小米粥、酱菜、蒸饼,外加两碟子昨日剩下的羊肉,切碎了用花椒盐拌了拌。
林昭吃得快,筷子夹蒸饼的时候还在看桌上摊着的一张图纸,那是京营送来的营房布局。
他前几日让人重新画了黄埔军校的住所,改了门窗朝向,又添了一处澡堂。
朱允炆打着哈欠进殿,头发没梳利索,衣带系了个死结。朱尚炳跟在他后头,衣裳倒是齐整,就是眼圈底下青了一片。
“吃。”林昭头也不抬,筷子往粥碗上一敲。
两个人乖乖坐下,朱允炆一边喝粥一边偷看林昭手里的图纸。
林昭放下图纸,看了朱尚炳一眼。
这孩子昨晚上没睡踏实,他猜到了。
换了新地方,又刚跑完十圈,此刻更是浑身酸痛。
“吃完跟我走。”林昭把图纸折起来塞进袖子里,“带你去黄埔军校。”
朱允炆立刻抬头:“我也去?”
“你念书去。方先生今日讲《史记》,你落下一课,回头补三天。”
朱允炆瘪了嘴,低头扒粥。
朱尚炳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干净,站起来,把碗筷归拢好,动作利索。
林昭注意到了,没说什么。
过了皇城东安门,沿着一道窄街往北走上一里多地,两旁先是成排的槐树,再是几排灰瓦营房,最后豁然开朗,露出一片占地极广的校场。
围墙是青砖砌的,比寻常营房高了半截,墙头上拉着蒺藜网。
大门没挂匾额,只在门楣上钉了一块木牌,上面写了四个字——“黄埔军校”。
这地方是林昭穿越过来后一手折腾起来的。
名义上是“为诸王世子及功臣子弟设武学,以储将才”,实际上他心里想的,是给日后那场跟朱棣的仗攒本钱。
朱老四这个强人,打仗太厉害了,没点底牌可干不过他。
傅友德、冯胜这些人靠不住,他们太老了。
林昭需要在洪武年间种下一批苗子,等几年后长起来。
黄埔军校的招牌是朱元璋亲笔。
朱元璋还问过是什么意思,林昭当然不能再像糊弄蓝玉一样说是梦见的。
他就随口诌了一句“黄者,土之色,社稷之本;埔者,沃野也”,谓之“黄埔”。
唬得朱元璋连连称赞。
军校里的学员不多,满打满算四十来个。
有藩王世子,有公侯子弟,也有从各卫所里挑上来的年轻百户、试百户。
年龄最小的十五,最大的不过二十出头。
这些都是林昭根据记忆挑选出来的。
林昭带朱尚炳走过校场,正值上午操练间隙。
一群半大后生穿着统一的靛蓝短褐,坐在场边喝水,有人脱了上衣拿衣襟擦汗,露出精瘦的腱子肉。
看见林昭进来,众人纷纷站起来,抱拳行礼,喊了声“太子殿下”。
然后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朱尚炳身上。
朱尚炳今天穿着东宫的衣裳,料子是上好的湖绸,虽然是素色,可那裁样、那针脚,跟营房里粗布短褐的差别一眼就能看出来。
他个子本来就矮,加上瘦,站在一群正在拔条子的少年中间,像个还没长开的鸡雏掉进了鹰巢。
朱尚炳站直了身子,跟在林昭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一步一步走得稳稳当当。
这孩子,挺有意思。林昭心想。朱尚炳才十三,能绷住不露怯,已经比大多数成年人强。
军校的格局是林昭设计的,处处都透着实用。
前院是讲堂和沙盘室,中院是营房和伙房,后院是马厩和器械库。
操场分三块:一块练队列,一块练器械,还有一块专门演练阵法。
讲堂里摆着十几排长条木凳,面朝一块一人多高的木制沙盘。
沙盘分了三层,底层是天下舆图,中层是九边形势,上层可以抽换,专门用来推演局部战事。
四壁挂着几幅手绘的阵图,旁边用蝇头小楷标注了要点。
靠窗的位置立着一排木架,上面码着《孙子兵法》《吴子兵法》《司马法》《六韬》的抄本,封皮都磨得起了毛边。
名誉校长耿炳文今天正好在。
老将军六十了,头发白了大半,可腰板挺得笔直,坐在讲堂前排的凳子上,手里攥着一卷竹简,是《尉缭子》。
历史上他在洪武中后期深得朱元璋重用,又因为人持重、不结党,在胡惟庸案和蓝玉案的腥风血雨里都躲了过去,是朱元璋留给朱允炆的保嫡大将。
林昭把他请来挂这个“校长”的名头,一来是借他的威望镇住这帮骄兵悍将子弟,二来也为了让朱元璋放心:黄埔军校没有私心,就是替朝廷练兵。
耿炳文看见林昭进来,起身拱手。
林昭还了礼,在他旁边坐下,朱尚炳站在林昭身后。
满堂的人都坐着,就他一个人站着,更显得扎眼。
今日的课讲的是“计篇”。
耿炳文讲完一段,搁下竹简,扫了一眼底下这帮学员。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朱尚炳身上,停了两息。
“新来的?”
“回校长,”朱尚炳拱手,“秦世子朱尚炳。”
耿炳文点点头,没再多问。
可在场的人心里都翻了个个儿,秦王世子,十三岁,刚没了爹,跑到黄埔军校来跟一帮十五六的半大小子一块儿吃糠咽菜。
有人交换了眼色,有人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
后排有个身材高壮的少年站起来,是颍国公傅友德的第三子,叫傅让,今年二十岁,已经跟着父亲在京营里摸爬滚打过两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