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观站起来,拱了拱手。
“臣以为,根子不在护卫,在藩。”
殿里安静了。
“亲王之设,本为屏藩皇室。可屏藩之力,来自甲士。甲士之数,出于护卫。护卫之员,祖制有定,可护卫的训练、粮饷、器械,各王府自给自足。日子一长,封地之内,藩王就是天。”
黄观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落得稳稳的,“臣斗胆说一句——今日入京的几位殿下,护卫超员不过几十上百人,臣不担心。臣担心的是,再过十年,他们在封地之内,能调动的兵马,怕不止祖制定的那几千。”
茹瑺的脸色变了一下。刘三吾低着头,不吭声。
林昭坐在一旁,心里给黄观点了个赞,不愧是状元!
这人看得透。藩王问题的核心从来不是“今天带了多少人进京”,而是“明天在封地能调多少人”。
黄观一句“根子不在护卫,在藩”,把所有人都绕着走的那层窗户纸捅破了。
朱元璋手一紧,手中的佛珠绳扯断开,珠子溅落在地上,声声清脆。
“朕累了,退下吧。”
除了林昭外,其余人都默默退下。
朱元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转头看林昭:“标儿,你怎么看?”
“父皇,黄修撰说的,儿臣以为会有风险。”林昭道,“可儿臣以为,还有一层,黄修撰没说透。”
朱元璋挑了挑眉。
“藩王护卫之所以能越制,是因为各王府的护卫,名义上是朝廷的兵,实际上只听藩王的令。”林昭的声音很平,“这层关系不改,今天超几十人,明天就能超几百人。黄修撰说的‘且耕且守’,臣在黄埔军校也跟学员们讲过。可且耕且守的前提是,这块地是朝廷的,不是藩王的。”
朱元璋坐在上面,默然无语。
他拿起案头那摞记录,翻到最后一页,又合上,搁在案角。
“你也回去吧。”
出了文华殿,黄观还在外面。
“黄修撰,”林昭笑道,“你殿试策论里那句‘来则拒之,去则防之’,我让黄埔的学员抄了贴在讲堂的墙上。”
黄观愣了一下,随即拱手:“殿下谬赞。臣不过纸上谈兵。”
“纸上谈兵谈得好,也是本事。”
林昭笑了笑,转身走了。
……
藩王们在京里待了七八日,丧仪也行了,朝会也见了,朱元璋那边除了第一日赐宴之外,再没单独召见谁。
几个兄弟各有各的消遣,朱棡在驿馆里读书写字,朱椿去鸡鸣寺跟老和尚讲禅,朱桂满城转悠找乐子,朱棣则三天两头往黄埔跑,看张辅练枪,看朱能打拳,看得不亦乐乎。
到第七日夜里,朱桂憋不住了。
他派人给几个兄弟递了信,说自己在秦淮河畔的撷芳楼订了雅间,请哥哥们赏光。
撷芳楼是应天府挂了号的官妓行院,洪武年间对官员狎妓管得严,可藩王不在此列。
朱元璋自己就说过“诸王年少,在京寂寞,许其游宴”,算是给儿子们留了一道口子。
朱棡本不想去,可想了想,还是去了。
朱椿推辞不过,也到了。
朱棣最后一个来,进门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卷兵书抄本,是刚从黄埔顺出来的。
撷芳楼的雅间在后院,临着秦淮河,推开窗就能看见河上的画舫。
屋里摆了一桌酒菜,朱桂已经坐在主位上,左胳膊搂着一个弹琵琶的姑娘,右胳膊搭在椅背上,一副大爷派头。
“三哥,四哥,六弟,坐坐坐。”朱桂拿筷子敲了敲碗沿,“今天我请客,都别跟我客气。”
朱棡看了他一眼,在靠窗的位子坐了。朱棣坐在他旁边,把兵书搁在桌上,朱椿坐在下首,自己倒了盏茶。
酒过三巡,朱桂的话就多了起来。
“你们说那个张春,算个什么东西?”朱桂把酒盏往桌上一墩,酒溅出来几滴,“一个七品监察御史,弹劾这个弹劾那个,弹到咱们头上来了。他弹的是属官?弹的是咱们的脸!”
朱棡端着自己的酒盏,小口小口地抿着,没接话。朱棣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朱椿低头喝茶,装作没听见。
“三哥,你说是不是?”朱桂见没人应他,把话头转向朱棡,“你在太原辛辛苦苦守了十几年,带甲士进京多带了十个人,他张春就敢递弹章。十个人!还不够我府里马夫数的!”
朱棡放下酒盏,语气淡淡的:“十个人也是多。祖制就是祖制,让人家抓住了把柄,怪谁?”
“怪谁?”朱桂嗓门大了起来,“怪咱们那位好大哥呗!他管的什么黄埔军校,把张辅、朱能那帮人的崽子都拢在手里,转头就让御史来弹咱们。这不是明摆着,先摁住小的,再收拾老的!”
朱棣的手指停了一下。
朱椿抬起头,看了朱桂一眼,轻声说:“五哥,大哥在朝上替咱们求了情的。”
“求情?”朱桂嗤了一声,“那是求情吗?那是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显摆他大度!你看,我朱标一句话,父皇就饶了这几个弟弟。他落了人情,咱们落了亏欠,这买卖做得!”
朱棡皱起了眉。他放下酒盏,看着朱桂:“五弟,你喝多了。”
“我没喝多!”朱桂一巴掌拍在桌上,盘子碗都跳了一下,“三哥,你别装。你心里怎么想的我不知道?你在太原,我在大同,四哥在北平,谁不是自己封地里的天?可你看看现在,回京述职,住的驿馆,见的是鸿胪寺的官,连上街都有人跟着。这叫述职?这叫软禁!”
屋里静了一会儿。
朱棣厉声道:“五弟,‘自己封地里的天’这话,你当着咱们几个里说说就算了。出了这个门,收回去。”
朱桂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得有点邪:“四哥,你怕什么?我又没说封地里的皇帝。我说的是天。天高皇帝远,天——你懂不懂?”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
朱棣端起酒盏,喝了一口,面上没什么表情,可桌底下那只脚轻轻踢了朱桂一下。
朱桂没领会,反而更来劲了:“要我说,父皇就是多事。秦王二哥都没了,还把我们叫回来做什么?奔丧?丧奔完了。述职?咱们哪年不述职?他就是想看看咱们谁长了本事、谁还没长。看完了呢?留我们在这儿待着,待到什么时候?待到他老人家满意了?那要是待到明年去,我大同的城墙谁给我修?”
他越说越离谱,朱棡终于听不下去了。
“够了。”朱棡把酒盏搁在桌上,他看着朱桂,一字一顿:“你今天这话,出了这个门,我不认。三哥劝你一句,酒后失言,醒酒了给父皇递个请罪折子,就说路上染了风寒,脑子不清醒。”